2007年12月31日星期一

一人除夕


十二月三十日的晚上,在房間裏。電視沒有開,躺在地上,靠着瓦斯暖爐的送風口,在翻着新聞紙,讀自民黨處理年金問題的政治分析。也不是怎樣的讀,眼睛只負責打撈漢字,腦袋負責填補中間的空隙。這陣子的文字推理能力,十分拿手。手提電話,竟然是奇蹟地響了。電話裏最近的10通電話履歷,都是和記和匯豐等職員,從遠方介紹一些你恨不得要的優惠。看來電顯示,這次卻是R。今早才傳了個短訊給他問好。「唏唏,怎麼樣了?」
  R:「噯噯噯,不好意思,剛才和一個BAND友吃完了飯。⋯⋯那,這星期過得怎樣?」
  「哈,還不是一個人。」笑得乾乾的。
  R:「哈哈,我也是。」
  「我也是一直對着自己的電子琴⋯…」
  R:「那也好呀。真的悶死了。」趕不着補充說,是呆着坐的多,真的彈的少。
  「……那,明天那個,唔,聽聞那個hatumote(除夕半夜到寺廟上頭炷香的玩意),你會不會去?」
  R:「還在想。好像很多人的。也不知道⋯⋯還有一天時間去計劃吧,一定會有事情發生的⋯⋯」
  「那我繼續拗着手指吧,keep my fingers crossed。明天,保持聯絡吧。」
  R:「保持聯絡吧。」
  *     *     *
Time: 12/31 14:35
To: P
Subj: (non title)
hey hatumote tonite?

Time: 12/31 14:51
From: P
Subj: Re:
tonite i go with Keika, then i suicide
  *     *     *
  家附近的麥當勞最近裝修,四人座位通通給移走了,換來二人對座的卡位,平排成兩條窄窄的長廊,方便了一個人在看迷你電視的師奶,一個人在看漫畫的御宅族,一個人在打字的留學生。我在這裏,差不多認得出常客,和自己。
  正如有奶便是娘,有哪裏的優惠券,就到哪裏,我是如此的單純;給了街頭派傳單的小姐兒一撞、懷裏一塞,一個月便賴着那紅髮白臉的老小丑。從麥當勞吃過特價午餐,踏單車回家途中,經過超市,見人頭湧湧,不自覺停了車,也無意識地進場。歲晚的超級市場,跳樓大特價,我拿着籃子,跟在買賀年菜的師奶們用手肘比併。店內廣播:「蔬菜部廣播:感謝各界支持,蔬菜大特價;青椒80円;水松菜100円⋯⋯」我不禁走過去看。開始明白購物的魔力。菠菜一束平時起碼150円,如今減價至100円;急凍食品嘩嘩嘩,更是不得了的半價。
  買了很多怎也吃不完的東西,把冰櫃塞得滿滿。這應該是所謂的購物樂趣吧。

2007年12月27日星期四

夜半妖精


一個人的生活,規律毫無章法。夜晚的冷風似能滲進已關得緊緊的玻璃趟門,像迷煙一樣令人雙腳無力。炒了飯吃了,趁還有力氣,趕忙把碗碟倒進盥洗盤去,人就很快不支倒地。九時正新聞還未看完。電腦還沒有關。
  *     *     *
  夜半睡醒的感覺,十分特別。睜開雙眼,眼珠亂轉,仍是滿目漆黑。突然門外傳來「咔擦」一聲。然後步下樓梯的飛快腳步聲,漸漸遠去。躺着看不到,但是鐵門的收件箱,應該是靜靜地卡着了一份今天的《讀賣新聞》。右手伸出被窩,摸到了手提電話,拿來一看。平時微弱的照明,現在十分刺眼。
  「4:34」
  是時候吧。我還是爬起了床,按了一下煤氣暖爐的開關,被着毛氈,打開電視,坐着呆着,看NHK的《日本早晨》。四時半,節目剛開始。已經有人穿好了西裝,精神糾糾地談着世界大事;天氣小姐穿着一件一定是不夠暖的大褸,站在仍然是黑漆漆的六本木公園裏,對着一支強力大光燈,靠着一塊印有日本地圖的白板,一個又一個「高壓區」和「太陽」圓型磁石貼紙,啪啪啪的起勁地貼。「今天預料廣泛區域放晴,同時因為冷空氣影響持續,請小心別著涼。」她給你的笑容,似是屬於七月的陽光海灘,如像漆黑裏的一聲「早晨」,有點不合時候。半夜裏辛勤工作的小妖精,一向也是虛幻。
  在白天說什麼「打假」「求真」,面對便利店店員的鞠躬、綜藝節目裏藝員真情剖白的眼淚,心裏不住地打冷顫,說我不希罕。這一刻,在一個人也沒有的深夜裏,打真的冷顫時候,給電視機光線照得的這一臉慘白,卻是令人感到着實安慰。

2007年12月23日星期日

同聲一哭


佳節近,倍𢛴憎。開始妄想症上身,在麥當勞買便當做晚餐,收銀的女孩,那笑容假得有點恐怖,似是兼職變態割喉殺手。周末日,沒有節目,電視頻道都變成動物園,寵物料理、貓狗傳奇、環球狩獵,不用燈光劇本演技,光是看着狗兒轉圈、樹熊爬樹,人已像鬼附身一樣入定發呆。這邊兒的節目,有十分濃厚的形而上味道,看的除了是節目,還有在畫中畫那方格裏,在看同一內容的嘉賓名人的實時表情反應。你在看電視,同時看在看電視的人。有什麼好看?不知道。總覺得有人在看我,看我看電視裏在看電視的人⋯⋯
  上星期說的那個「動物急救室」一節,攝影師給那隻臨死的金毛尋回犬打個大特寫。獸醫對它說:「安心往天國去吧。」跟着在旁邊守候着的主人哭了。跟着畫中畫那方格裏少女開始眼濕。跟着男嘉賓也在擦眼角。跟着,我被着毛毯坐在電視機前呆着,也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按導演指令,去插自己雙眼搾出一兩滴汁液來。這星期是「小象成長記」。動物園大象誕下小象,園裏的工作人員因為喝不下奶、步履不穩、夜間寂寞等原因分別於小象兩個月大、四個月大及六個月大時,表現出一個「驚佢養唔大」擔憂表情。那也是,在一年處死超過廿名死囚的國度裏,被人知道是小動物屠夫可惹起公憤。歷盡千山萬水等等感情至深的旁白後,小象終於一歲大了。真情如《真情》長,聽說一頭象平均有八十歲的命,可惜監製沒耐性拍百集長劇。「小象終於一歲大了。」旁白完了,一個大特寫,如今放在男主持人的雙眼上。為動物園一隻有人餵有人養的象(還要是未死得的)而感動,這星期可謂技高一層。藝能界,可不易當。
  明星也是提供凡人所需吧。對「感動」和「哭」的obsession,這土地裏實在太濃太令人窒息。打捧球贏了哭、輸了哭;NHK機械人學生設計比賽,賣點不是機械人而是學生流淚的場面。我想起什麼校際常識問答比賽,毛孟靜讀着問題卡是多麼無情;學生們穿着加大碼不合身的校褸,也是一碌木的坐着,小小的嘆氣,已經是最大的情緒波動。舊時是想當然,現在可有點珍惜那一種just business的清新感覺。液體在眼眶打轉的微觀大特寫鏡頭,一年不知有多少萬個,在大氣電波中傳送,近觀遠眺橫看豎睇百看不厭。不知從哪裏讀過,to cry is to disengage。哭不過是因為言語表達不足而產生的生理反應。正如傳媒對性的撥弄一樣,看得多AV,以為一支左輪可以AK47般發炮,以為以一敵百是等閒事、回馬槍是尋常功架;如今哭變成了上佳(與及出得街)的pornography,我也相信人生就是尋找幸福和喊喊喊。
  稻垣吾郎對着鏡頭說:「要製造機械人,除了頭腦外,還有真摯的熱誠。」Give me a break。佳節當前,熱腸當道,多少鐵漢對於能夠說出「睇完《東京鐵塔》喊出唻」,總帶幾分自我陶醉滿足。小時候我也喊過,不過老父總是一句:「由佢喊飽佢囉。」喊,不是美德;感動,不是電視劇情般必然。佳節倍思親,這句祖訓我現在是相當的懷念。

2007年12月8日星期六

A貨樂園


朋友舉家跟團,來一個大阪東京五天急屎急尿遊,一字記之曰,趕。剛抵步關西機場,朋友借了導遊先生的手提電話,跟我說明天會來京都,敍一敍也好。「那你什麼時候在哪裏,什麼時候走?」
  「我⋯⋯我也不知道。明天一早去金閣寺,然後在手塚治虫專門店,自由活動一下⋯⋯晚上就會坐JR走,去一個叫米原的地方⋯⋯」
  我聽着像是井崗山長征的刻苦行程,心裏打開了地圖,在想像中史教科書裏面,忽必烈侵華那種紅色箭咀路線圖,找尋可以乘虛而入的空檔。不得不讚嘆這陣子的旅遊團十分專業,行程佈局之精密,對我這個外行人來說,實在難以置喙。幸而百密總有一疏,在這裏待得久了,一聽到這個「手塚治虫專門店」,頓然釋懷。這個可說是外強中乾的一個旅遊據點,說穿了,不過是JR火車站的一個小賣部角落,功能是讓團友在不自覺要等火車的情況裏,等了火車。旅遊不是生活,你看行程表word file裏,景點與景點之間那個用「插入符號」打出來的箭咀,分明是表示着瞬間轉移。可惜買的是夢想、得的是現實,生活是要大小二便、等車等船,即使換了個國家也是同一個原理。這個手塚治虫專門店,可說是與現實妥協得來旅遊產品:團友們,我帶你們來JR站,不是因為要等三小時後的火車,而是因為這裏的手塚治虫,和伊勢丹。
  我在火車站外與朋友相遇。下一班往米原的火車,是三點半。現在是一點,團友剛吃過午飯。如果這是偷情,將會是十分浪漫;只可惜朋友有點像來探監的福音團使者,「點呀你住得慣唔慣呀」之類的慰問往後,已沒有什麼好說。兩個小時在火車站蕩,不是辦法,始終要往外走走。「那你想去哪裏?」「沒所謂,有什麼地方可以去?」
  (嚴重警告:如果你有打算來京都旅遊的話,請停止閱讀。Spoiler ahead是也。)
  為了讓朋友在最短時間內對這個城市佈局有個概念,我又再重讀一遍自己老早準備了的講稿:「這裏的鴨川,像九龍那邊Y字型的地鐵線。我們現在在尖沙嘴,像海港城這種高級區域。不如去旺角吧,比較後生一點。」
  朋友聽了呆了一呆,怕是沒聽過那些比專業導遊還雞精的介紹演辭。不過很快便回復過來:「唔,好吧。」
  讓人明白,是自己的畢生事業。那怕是對着最無心的問候,我也是盡全力用對方最容易明白的方法,去回答和解釋。在地下鐵的十分鐘車程裏,我已清楚介紹自己在這城市的位置:大學在「九龍塘」,家在附近遠一點;這裏的朋友分散各處,有些住在河的對面即「長沙灣」;平時要買東西,也是踏單車去「旺角」;「尖沙嘴」太遠,也太高檔,一般不怎樣會去。
  我們在四条站(即「油麻地」)下車。我帶他往錦小路通,那是著名賣濕貨的街市,「即係蔡瀾扮平民昆人去嗰啲地方」我邊撥開人潮,邊轉身跟朋友說。他也沒怎介意;我和他一邊走,他一邊跟我說着在大學的舊是非。在漫天日語中,聽着用最純正的廣東話說關於前上司的壞話,感覺倒是非常新鮮。
  鑽出了窄窄的錦小路通,在繁華街道上走。「這裏的人很沒創意,地區也是從北到南,一二三四条的叫。」我說。
  「是不是只是在這裏才如是?」
  「才不。叫『四条』的,日本到處也是;就像『解放東路』,深圳也有、東莞也有。」
  「唔⋯⋯那也是⋯⋯」第一次來日本的朋友,猛不防我借着他到過大陸旅遊的經驗,去解釋我想解釋的東西。
  時間緊迫,廟去不成,寺又太遠,一條購物街是我認識最深,卻不值得我去介紹,尤其是對着昨晚才在大幾倍的大阪心齋橋吃消夜的朋友。唯一值得去亦能夠去的,只有祗園。
  「紙元?」
  「祇園。即是呢,那種有藝妓在街上走來走去的那種呀。旺角砵蘭街呀。」
  「哦⋯⋯又真的⋯⋯唔⋯⋯很體切⋯⋯」
  「我們可以去走走那條『花街小路』,很有名的。即是高級雞竇。」
  *     *     *
  冬天日照時間短,走在花街小路上,三時不夠,也是斜陽一片,映得兩邊的日式傳統木屋,看來有點夢幻。即是假。
  我和他和滿街遊人,也是走着。「係咪好『古裝街』feel呀?」
  「⋯⋯」
  我知道的。但是怪自己忍不住,只顧自己有自己盡力的解釋。
  「唔好意思啦,你第一次唻日本,我用盡比喻去破壞晒成件事㖭。」
  「係啦,其實你點解可以咁犀利,可以咁樣去整cheap晒成件事嘅?」
  我也不知道。我一心想的,是將陌生的事物,用最貼身的形容,令人盡快地熟悉清楚。例如我的生活。例如我生活的地方。只不過,旅遊的意義,偏是在於尋找陌生感覺。近距離的描述,反而是掃興的spoiler。
  *     *     *
  「喂,你看看,你看看⋯⋯」
  冬日嚴寒,我和朋友卻是一頭大汗,連跑帶跳的趕回團友集合地點,JR站伊勢丹百貨公司大門。我和朋友一邊奔跑,朋友一邊伸手指着,我瞇起眼來看。「係咪好日本仔呀?」剛才在回程時,他在跟我分析檢閱這個旅行團裏有質素的團友。
  我看得很用神,終於在人頭湧湧的大門外,辨別出一大班神情有點呆滯、平均年齡超過五十歲的人群。那個約三十歲的「他」正倚着大門旁的大理石,身上一件皮褸有幾分似在四条賣的二手貨色。神情呆滯那一點,倒有點像日本人酷/扮酷的味道。我聽朋友說,「他」也是團裏另一個大家族一員,跟朋友一樣給家人綑綁拐騙出來的。
  四十來歲的中年男,手上拿着一疊JR火車票,看到我們是如釋重負。
  「我還以為你們玩得高興,忘了回來⋯⋯」朋友的媽媽,笑意盈盈說着一些其實是很重要的訓話。
  我拿出手提電話一看,三時十六分,比集合時間遲了一分鐘。
  「那麼,再見了。」我鞠幾個躬,邊揮手邊後退,看他們向JR站大堂邁進,繼續長征去。似香港的日本、似日本仔的香港團友,時空交錯、A貨泛濫,我想了一陣子⋯⋯肚餓,還是吃個吉野家牛飯算了。

2007年12月2日星期日

日語考試


我再度在朋友宿舍裏打那個腸穿肚爛麻辣火窩時,遠方朋友送來一個電話。如常地討論人生大事,例如他姐夫為兒子改名字如何不堪、令壽堂壽辰喜筵地點如何不濟等。說着說着,談及星期日要考的日本語能力考試。「你又唔駛溫㗎啦。好似以前考Pure Maths咁,臨考之前,淨係識打麻雀吖嘛。」
  面對重複了百次的傳聞,用上大明星口吻,只能說清者自清。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出了這個連自己也記不起的故事。話說回頭,溫習,太老,是不行了。小學生運動會,玩過汽球運水之類沒有?充填、閉氣、搬運、洩放。串字、文法,是一大堆積木,想往腦裏塞;小時還好,現在一副老油條喪失彈性,腦袋不堪堆填、一戳即爆。這陣子在圖書館看見X,旁邊總有《2級漢字完全對策》等書本。大家也說他是漢字迷,他對自己寫的漢字也是得意洋洋。心情不好的時候,譬如說在圖書館看到他埋首溫習而自己卻在乾是坐着翻着Facebook之時,心裏做奸角,幻想一個單邊三十度向上的嘴角,悶哼一聲,再乾煎一句:「收皮啦。」
  不過漢字寫得如何好,也沒有關係。日本語能力考試,體現了一種不太是日本典型的「走精面主義」。可以想像,當初搞出這個考試的委會員,會長在開會時語重心長,擲下一句:「都係唔好搞咁多嘢嘞,收咗錢就算啦。」考試沒有口試、沒有寫作,只有全是選擇題的「文法」、「聽解」、「詞語」三份試卷;交了近四百大元考試費,得到的,只有朝十晚三的六合彩彩票填寫活動。是以「一級合格但滿口爛日文」,不單是理論上可能而且實際上非常常見的事情。
  *     *     *
  襟前貼有水筆字「HONDA」貼紙的年青人,在派試卷。高高的,戴眼鏡,穿起西裝,像見工多過做事。看他穿皮鞋咯咯咯的走回講堂前,一度西褲兩條褲管鬆泡泡的蕩蕩漾漾,一看便知是「上莊suit」,那種旺角荷里活三百元一套搞得掂的貨色。
  *     *     *
  「天氣很好,不如散步去。」
  「天氣很好,不如散步去。」
  聽解測驗開始,一百多人在講堂裏乖乖坐着,等工作人員做音量測試。喇叭裏,四把人聲,男女男女,輪流朗誦這句句子,每人兩次。我托着頭,望着外面。天氣很好,滿地黃葉給太陽照得晶瑩通透。為什麼我要坐在這裏填圓圈?我開始懷疑,這是一個陷阱,一個局。你可以說「一二三四五六」,可以說「瑪莉有隻小綿羊」,為什麼偏要在外面陽光燦爛的日子,叮嚀地多達八次,提議我不如散步去?
  聽解理論上是耳朵的測試,但是實際上考的,很大部分是耐性和細心。題目形式,不外是:「我想要A不過B又好C又太貴不如要D但係B最穩陣C同D都唔錯⋯好啦,我要A。問題:佢買咗邊隻杯做禮物?」一邊聽,一邊有想伸手進喇叭裏去鍊死那個女人的感覺。不知有沒有研究,但直覺覺得,若你能修練出那種等女友買衫的慈悲心,聽解應能擲取高分。
  *     *     *
  女:「又話六點嘅,又唔見人。」
  男:「我咪喺度等緊囉⋯⋯前門吖嘛。」
  女:「我都喺前門喎。你喺邊度前門等呀?前門有個鐘樓個喎。」
  男:「咩呀,我咪喺⋯⋯哦?(低八度)冇喎。」
  全場發出忍笑的低鳴。等錯地方?騙三歲小孩吧。我在想,你好了,用了我遲到時慣常編出來的藉口。
  *     *     *
  考試場地是大學,佔盡主場,但唯一的利,是能在午飯時一支箭衝到飯堂去,留下一大班尚在懵盛盛的外來人。和X和其他也是考日文試的京大留學生,同坐一檯。他們在說笑,笑日本人的一絲不苟。又笑剛才監考員說話的滿口敬語。
  我是坐着吃着。或許來自法國的X文化大不同,到了半年後仍可以笑。日本人完美主義、說話夾一大堆敬語游一個標準泳池才到中心意想等,這些標準笑話,如像看過盧海鵬扮欣宜一千次,已經不好笑。⋯⋯唔,其實,仍然好笑的,盧海鵬扮欣宜。更貼切的例子,應該是張衛健扮孫悟空講「唷!駛乜驚」。
  *     *     *  
  二級試完了。四三二一,一種語言,當成是能力,再斬開四級。為什麼懂得說「如果⋯但是⋯」是三級,「即使⋯不過⋯」是二級?我不知道。反正遊戲一場,當打麻雀吧。對對糊三番,平糊一番,有沒有根據?沒有。純粹數字,Pure Maths是也。

2007年11月27日星期二

圖書館前


「畀面色人睇」,相信我,有不自覺、不是故意的類型。他們不是壞人。起碼我不是。我和韓國女子S,有一次一起在府立留學生辦事處辦手續,S因為趕着回鄉,那位妙齡職員,竟然違背明治維新以來定下的祖訓,兩星期的手續,答應即時辦妥。我也拿着自己和朋友X的申請表,一手遞過。
  「嗯⋯⋯這個手續,一定要自己親自去辦,你不能代朋友交表的。」
  「但是,不過交表而已。身份證明,又不用看。」
  「嗯⋯⋯雖然係非常極之十分不好意思,不過,手續是重要事情,所以你的朋友,一定要親自來這裏辦的。」
  「哦?⋯⋯」
  我無意識地給自己五秒的停頓。
  這時候,那位小姐突然說道:「不如我也幫你今天辦了這個手續好嗎?不過請你不要對其他人說。」我在這裏長年打躉不用回鄉,其實也不急着什麼,但也遞過了申請表給他。他拿了S和我的申請表,連跳帶跑的退回辦公室去。
  在等的當兒,S突然笑說:「你嚇壞他了。」
  「吓?」
  「剛才,你的面色好難看⋯⋯」
  「我沒有什麼呀,只不過不明白為什麼光是遞表,也非親身辦理不可。」
  「哈哈,我還以為你發怒了。剛才在旁邊看着,也嚇了一跳。」
  我的臉部肌肉,或許有自己的獨立操作委員會,不然我也不會毫無意識地,化一個死白的殭屍妝去嚇人。
  *     *     *
  「那麼,先走了。」日本人熟人甲叼着煙,不肯定的舉着手,說道。
  我和R,就此在圖書館門口,跟他拜別。第五次了,我開始算着;我要到第幾次跟他一起在飯堂吃晚飯,才會記起他的名字?以前已經問過了一次,那一次還要是詳細的問:他是韓籍日本人,有一個特別的韓國姓氏,叫⋯⋯回憶到了這裏,總是斷纜。算吧,我也不覺得他會記得我是貴寶號。
  圖書館正門,如像波子機,經常碰到相識的人;碰來碰去,從階梯到自動門十米不夠的路程,有時可花上半小時。我和R和熟人甲晚飯後,從大學飯堂步回圖書館,在漆黑中照得通明的正門平台,遇上了S。他正好準備回家。這個時期,大家也是在圖書館泡。不過我是為了三樓電腦室裏的互聯網,R和S卻是真真正正,準備自己的研究發表。
  如果我是屬於「唔覺意喜怒形於色(不過都係好人嚟嘅)」類型,R算是相反(不過都係好人嚟嘅)。這陣子他說自己不太「元氣」,我是一點看不出來。他在我腦中的印象,十分統一,沒有什麼大起伏,可能是因為裝束吧。除了特別熱的幾天外,他永遠是穿那條筷子式超窄身黑色牛仔褲,低腰得差不多要在大脾外側兩旁貼個倒勾來掛着,以致基本上我就算沒有打算偷看,也能盤點得出他擁有的孖煙囟的總存貨量。上次大伙兒參觀過清水寺,離開時一路沿着下坡走,他一路是投訴褲子要掉下來,我便問他為什麼不穿一些「正常」一點、例如是從腰部而不是大腿開始的下身衣物。「嗯?」他的回應,是一臉的茫然。「正常」,看來是有文化差異。
  三個人,站在正門前,做我們留學生這類人最懂做的,寒喧。「我在想要換學系,還是換大學去了。」R說。「我的指導官也跟我說,這裏的文學院一年只有一次入學試,不如你也試試考其他大學。這是,唔,什麼意思呢⋯⋯」說的時候,也是一貫的笑口噬噬。
  「他是那麼殘忍?」S插嘴。
  「也不是。他倒是很老實的。他跟我說,我的日文還不行。」
  還不行?看來「行」,也是各花各眼。他的日文流利得要命,我聽着也覺得像考聽力測試一樣辛苦。他在日本世博當過義工,又在名古屋的高級餐廳打了半年工,做那種十分吃香、「吃人多過吃餐」的鬼仔侍應。當然,那些點菜用的日文,現在他在研究日本近代文學時,是用不上,不過我仍然是由心的佩服。在圖書館溫習室的角落,總見他翻開一本磚頭字典書,滿滿的都是漢字。那個時候我是萬分慶幸,小學生時代在方格習作簿上流過的血汗。他的漢字,也應該進步不少吧。
  「唉,那些字典書,還不是做個模樣。即使在圖書館,我根本也專心不了。」R停了一停。「昨天一整天在家裏,一個人也看不到,想溫書又專心不了,真的想死。」
  「你學學P吧,他當隱蔽青年,還真開心。」
  「不行。我不像他。我一定要見見人。」
  S也是點點頭。我站得倦了,就坐在花槽邊的石欄上。三人,同時望着地面。
  *     *     *
  「⋯⋯最近我去了四条一間酒吧,氣氛也不錯。」S說着。
  R雙眼放光。「現在去?」這時,我終於透過R的面孔看到了他的情緒。「不成,不成,還是要讀書。」那一刻的面容扭曲,騙不了人。
  「我也不成,昨天才喝過。」S道。「多是不成,少少還是可以的⋯⋯」
  「那麼,去⋯⋯?」我坐着,抬頭望着他們,也加入了測試的行列。
  「去?⋯⋯不成呀⋯⋯發表之後吧。」
  「下次,下次。」
  「也好,不過現在還早哦⋯⋯來得及⋯⋯」
  「巴士尾班車十一點就發,不行……」
  無形的氣球,在空中拋來托去。
  *     *     *
  最終喝酒喝不成,在圖書館門外站着吃了北風一個小時,R決定回圖書館收拾行裝,三人也是回家去。R住在校園外路口的轉角處。我和S,還有一段路要走。沿着東大路通,我一邊拖行着自己的單車,說:
  「我是覺得,怎麼說呢,留學生,都是任由『命運』⋯」學新語言,經常有「大概念、小利用」的情況。
  「嗯?」
  冒着辭不達意的危險,也要繼續練習。「好像今天,踫到你,一起說話很開心。不過第二天,有什麼人沒有,也不知道。所以說,朋友,我也不知道談不談得上。大家也是好好的,好來好去的,只不過,沒有一個,能夠讓我『打攪』的地步。」
  「大家也是這樣。」
  「就是了。」右手在扳回往外溜的單車。
  又一個路口。S要在這裏轉左。「那,再會了。」「再會了。」他轉進窄巷裏。他是到現在也不懂踏單車,上學是走路,買衫看戲便坐京阪。
  我跨上單車,看手提電話的時刻,嚇了一跳,立即趕着回去。九時正NHK新聞,還來得及。人際關係,即使是朝不保夕,伊東敏惠小姐,起碼,每天也踫得上。

2007年11月24日星期六

湊鬼埋便


這個階段,你說是返老還童的退化,還是行將入木的老化,也可以。就算是紙尿片,也分嬰兒裝和成人裝。越來越忍不住的,不是屎屎尿尿,而是對人無緣無故的憎惡。對方沒有冒犯過自己,當然也沒有目擊過他當街砍死幼兒老婦、非禮未成年少女等等,唯獨是一見面,一肚子的不舒暢,即時失禁。為何?
  看見他跟P在亂叫亂跳,也有點為他覺得難過。漆黑的房間裏,二十人左右,無不戴着眼鏡手插着褲袋、整體一碌杉式死寂地乖乖地站企着。頂多偶爾經不起喇叭傳來的空氣粒子的震動,點點頭印印腳。現在,我身處一場band show裏。這是日本人看band show的表現。老實說,跟平時等巴士的神態差不多。我不是說,自己好得了幾多;在這些場面,我總是在心裏點算各關節的位置,再逐一測試開合。不過身體感應到他和P手舞足蹈的勉強助慶,也不自覺地退到遠遠在一旁。
  十一月校園祭,全校停課,校園被各大小組織社團分割佔據,棒球場上年宵的年宵,表演的表演;醫學生音樂組在自己的band房裏,搞了個馬拉松表演,朝十晚七,R的樂隊給分配中午時段的三十分鐘。我和P去捧場,完全沒有想過所謂表演場地,不過是黑布包着的一個小房間。P開門伸了頭進去,還以為這是後台入口,退了身出來。
  經過周圍的學生確定,最後終於鑽了身子進去。遲到,R早在台上,和他的band友一起。R是低音,意大利人O打鼓,還有來自智利和阿根廷的,在撥弄電結他。聽得多R之前的描述,一早知道是阿貓阿狗湊數之作,對上一次練習已是兩星期前。也沒有所謂,我完全聽不出來,但也覺得過癮。
  P進場在前,碰到了他,他即時上前攬頭攬頸。我在後看到,立刻退在一邊。其實也應預計他的存在。有外國人的地方,他就會出現。每次在校園踏着單車,經過圖書館前,總會看到他站着和外國人三五成群。四月初到埗,一大堆留學生,還像巨型變形蟲般集體活動時,他已經潛進了來,勾三搭四。耳邊一聽到「Hello my friend!」那一股超興奮的聲音,我便會立時停止跟身邊朋友談話,好讓放生他們到彼岸去,搭個膊頭來一個熊抱「Hey what’s up!」。我靜靜站在一旁,看着他使勁地笑着,談着盡是三句便到底的話題,「點呀生猛呀」「有冇女媾呀」,自己邊等邊兀自在發夢。他是典型的「湊鬼」,我也是典型的「湊鬼唔該埋便」。P說「不怎麼看他有自己的朋友」,我是嘴角得意地向上一翹。這是自己控制不了的膚淺。
  我把注意力專注到台上去。搖滾樂最近越聽越不抗拒,嘈,對自己來說開始有了意義。當然我仍是控制不了,一旦被陌生人包圍便心神不寧的神經反應。靈魂出了竅,周圍一切都像隔着電視看的。玻璃屏幕的對面,R在埋首自己的低音結他,不是陶醉而是忙碌的樣子。他們表演的,好像是叫Rosanne還是Roxanne的歌。我記得在卡拉OK裏P跟着片仮名滿滿的字幕唱過。
  半小時快過,四首歌便在零零落落的掌聲裏完了。收拾過大小結他和電線,R一行人下過台。眾人的親朋好友都上前問好,R卻帶點質問的語氣問着主音的智利人為什麼剛才表演時沒有跟台下觀眾說話。此時初冬陽光普照,一步出室外眼睛一時適應不了。P在翻着手提電話在按。在mixi認識的第N個女孩子,看來今天要翹他一腳,沒來跟他下午去看紅葉,P於是問我有沒有興趣。他幾天前在網上新購的相機,看來還沒未玩厭。
  我要先回地產公司通知他們互聯網駁線的日子,所以要先行拜別稍後再會。跨上單車的時候,「湊鬼」仍然在跟那一班外國人流流連連。望着他穿皮褸的背影,我也沒好氣,眼也沒反便走了。剛才在黑房裏不得已碰面時,也沒有點過頭。

2007年11月23日星期五

初冬旅行


  「怎樣了?看你不大高興的。」F問道。
  「沒怎麼,只是剛從伊勢回來,太倦了。」
  不知道是實情還是藉口。我的病症,不是舟車勞頓,而是碰到太多的陌生人引起的。剛從研究院的兩日一夜旅行歸來,回家不久又跑出來,晚上在串燒店跟F餞別。學校旅行,是專給留學生的活動,全包宴茶芥小費全免,是為廣東話「大棚2福利」的標準定義。當初報名參加抽不上,一直到出發前一天才收到電話,研究院的秘書小姐說有人臨時失約,我才可以補上。
  翻開你的日本旅遊天書吧。我去的是三重縣的伊勢志摩地方,標準景點,有「伊勢神宮」「夫婦岩」「鳥羽水族館」⋯⋯你說我是折墮吧,在日本旅行,已經完全沒有興趣。我不明白日本的國內旅遊業,是如何搞起來的。寺廟來來去去也是一樣(喜歡的話請插入一個「叉」字),每一個地方的所謂「名物特產」,你差不多可以猜得出大概是紅豆綠茶麵粉砂糖四揀三的組合造出來。三重縣的名物,是「巴黎鐵塔反轉再反轉」的紅外白內「紅豆餡包年糕芯」,不幸出產名物的三百年老店「赤福」,最初被揭發篡改食用日期、重用賣剩材料等等醜聞,被禁營業。不過根據哈日迷朋友A的精密邏輯,日本仔就算作假,都是不會食死人的「良心作假」,所以倒應該感激流涕兼頒個獎狀表揚他們。
  伊勢有兩個神宮,一如婦產科醫生給你驗身時的解說一樣,分「外宮」和「內宮」。我認,出發前一天才在朋友家裏喝酒,凌晨四點半才睡,現在是有點神志不清,但是老實說,看過「外宮」,坐巴士,再參觀「內宮」,我真的是以為巴士沿途折返,舊地重遊,頂多是從後門進場。建築物的格式差不多一樣,賣的神符也是一個款式。現在我的記憶,一片灰濛濛,只剩下體溫的部份:那時是陰天,人人是羽絨自己卻穿錯了一件單薄外套,好凍。
  三十人的學校旅行團,八成也是中國留學生。同一個系裏的四個中國女同學,也來了,但我插不進他們的圈子。人際關係說的是緣份吧,同系裏,算是談得來的河南K和四川W,一個五月時轉了神戶大學,一個也即將報考神戶大學的入學試,當然是沒有來。剛才坐火車時鄰座的M,長髮可愛,說話高出一個音階的廿歲少女,又是深圳人,理應是新朋友的起步點。不過火車開動不久,天真瀾漫的他,「哎呀」一聲,從袋裏翻出了水藍色的一包Mild Seven;他拿起同一顏色的打火機搖了搖,「不知電油還夠不夠呢」自言自語,逕自走到前排的吸煙廂去頂頂癮。
  *     *     *
  有一次外遊,在某一個記不起名字的火車站等轉車,望着四周綠油油的郊野,腦裏想的是「middle of nowhere」,咀裏卻不小心翻譯成為「我們大概是在鄉下的中心(田舎の真ん中)」,立即被日本朋友糾正。「鄉下地方」,原來有侮辱成分。不過,說伊勢是鄉下地方,真的恰如其分。「鳥羽水族館」「真珠島」「夫婦岩」,充滿着二線旅遊點的粗糙味道,可以想像得到,都是二線城市為了吸引遊客想出來的點子。電視裏的東瀛,是一副唔憂做的大款相;遊客到訪,直是「滾攪」本地人。來到伊勢,是我第一次在這個國家,感受到東南亞式為客人獻媚「𢱑撈」的味道。
  或許是因為如此,有些地方你不會明白,是他們明知照做,還是無心之失。例如,在水族館的紀念品店,有一整專櫃的燒魚和燒烏賊。認識過一班可愛的海洋生物,然後⋯⋯就剝皮拆骨吃掉他們?「Is the irony lost on them?」之後有一天問P。「不要問我好了,我也不知道。」他攤大了手掌說:「有一次我在水族館見到一個超kawaii的日本少女,望着魚缸,竟然大叫oishii。」
  *     *     *
  「這是日本少女才懂得做。我不行。」
  串燒店內的餞別宴裏,委內瑞拉的女子指着鄰座的Y,逗笑地說。
  下午在伊勢順道買了手信,隨團坐了兩個半小時特急火車回來,給F當是送別禮物。F星期一便要回德國去。剛才在「夫婦岩」那兒,買了一根長型蘑菇似的糖果,話說有「送子」功效。F給逗樂了:「Thanks for your sugar penis!」我糾正他:不不不,棒棒糖,太低俗了,edible dildo是也。
  同席的日本女孩子Y好奇,拿了來看看,發出了日本少女才懂得的長音:「ae~~~!?」是一個由E轉A的glissando滑音。逗得委內瑞拉女子也笑了。我是太倦了,也沒有太大反應。
  *     *     *
  兩個星期除了學校外,沒出過門做過任何事,怎麼一下子星期三喝夜酒,星期四五學校旅行,晚上又再度滾水碌腳的出外餞別。沒有什麼特別的開心不開心,只覺得疲倦。散席,在攝氏四度的街頭,剛才也出席串燒宴的P,一路走一路給我報告mixi女子三號的近況。其實是三號還是四號也不太記得了,我沒有用筆記簿記下。「那麼,好走了。」一人一單車,在路口分別。迎着令人發抖的寒風,我是死命的踩,一心只是想回去回去。這是想回家的感覺。不過現在踩的方向,是家不是,也不太肯定。

2007年11月1日星期四

鴨川河畔


最近香港股市雞犬升天,新聞報導員忙着說指數又反彈又回吐,彷彿描述一個在卡拉OK飲大的醉酒佬。你或許沒有留意,上月的某一天,電視新聞,終於是以人命作為頭條:話說西環某泳棚溺死了一個婆婆,記者一手將咪高峰一股勁兒塞向泳棚負責人去問話。還是赤着膊的老伯伯,站在危危乎的鐵棚上,背着無敵海景,一面無奈地不斷強調:「其實呢度好安全㗎,我地熟晒水性㗎,無問題㗎⋯⋯」
  我明白老伯伯的擔心。幸好香港是經濟大都會,指數發狂之際,人反而死兩個當一雙。否則,惹起某某議員的興緻為民請命,隨時發起「向食環署問責取締危險泳棚大聯盟」,一班公公婆婆,日後只能在泳池泡氯水展英姿。香港人,炒窩輪像炒避風塘蟹一樣世界聞名,吃一餐飯卻用上三對消毒公筷如此risk averse。你或許說,「人命攸關」;我說,或許這是炮轟政府之時最受歡迎sound bite金獎得主,但是如果新聞紙頭條能反映社會現實的話,你大概不會相信,這裏的人熱愛生命甚於GDP。
  這段小新聞之所以吸引我的興趣,完全是因為泳棚那一條直達海水裏的鐵通樓梯。驚覺,原來香港還有一處(或多處吧,我們這一代連泳棚也沒有聽過)地方,可以讓你如此切實地接觸維多利亞港。在京都住了一段日子,最多時間不是讀書,而是在鴨川旁睡懶覺。鴨川是這個城市的命脈,由北到南貫穿中心部。來京都,讀旅遊天書,只會督促你去順序考察東願、清水、龍安、金閣各大名廟;我單是說,也覺得飽滯。但是值得看的東西,其實都在鴨川兩旁。沒有彩虹橋那種日劇史的考古價值,每晚也沒有幻彩雷射發了瘋的亂噴,但是要看平時密實的日本人如何生活,這條河,是國內少有的露天公開舞台。
  推介零團費行程表:從京都大學附近的出町柳(相當於太子站的河道交岔口)開始,向南沿着河畔走。難以想像,一個現代城市,仍能保留着「靠水吃水」那種原始的活。河中間有小朋友在捉魚,河邊的草地上,一家人正在優閑地燒烤。對岸的兩個高校生,在互相練習擲棒球。每隔十步,便有人赤裸陳屍在木椅上曬太陽。繼續走,視乎時辰八字,你會聽到有人以流水作聽眾,面對着河中心獨自演奏着色士風、小提琴、太鼓、或是尺八。跑步的人,在單車來往之間穿插。走累了停下來,面前一位小朋友,在練習十次有四次失手的拋球雜技。他不是在表演;這裏的人,奏樂的玩滑板的,也沒一個在腳跟前放一個箱。他們都是真真正正,使用這個公共空間,做自己的事,學自己的技,還要是一個人很認真的那種,不是柴娃娃的那種,不須要填表到持續進修基金要求回水的那種,不是為了執靚CV讀個碩士的那種。
  公共空間的原意,正是如此。在一個不需要屋苑會所貴賓咭通行的地方,你可以各自修行,甚至打躉。最近彼岸熱話,是「還地於民」。可是人們的概念,都在在囿於懂得噴水的「羅馬式廣場」、十步植一棵膠樹的「海濱長廊」,一切來得規規矩矩。你看那些大綱彩圖,超現代廣場裏面,一個個人,還不是男的西裝女的化妝,拿着一個個shopping bag行來行去?公共空間,在香港,是冷氣作天幕、混凝土所及為界。但是所謂public space,在西方還包含了「闖蕩的自由」allemansrätten。森林、湖泊、深山,一切大自然都是公共空間,國民都有權利自由闖蕩。我們有海旁一大個,可是除了少數公公婆婆之外,兩岸住的都是謙謙君子,只作遠觀,不褻不玩。你踽步他日的海濱長廊,高跟鞋婀娜擱着一字排開的海旁鐵通,望着距離半百米有多的大海,大嘆維港如何美麗;我老早已聽得不耐煩,在鴨川一旁放下單車,赤腳走進汨汨河水,跟小朋友一起捉魚去了。

2007年10月30日星期二

大眾底線

  一句說話,如灶底一罎陳年女兒紅,平時不開,等大時大節。今天終於可以用上。
  「我想死。」
  硬碟暴斃。不像韓片一眾腦癌主角流下的鼻血掉下的頭髮,你見到之後知道還有一百二十分鐘的故事收尾:癥兆只有卡嚓卡嚓的怪聲,幾秒後便不行。
  如此沒有了。記憶。七年的記憶。
  「記錄?」日本人S嘗試確定我的發音。
  「記憶。」
  A的網上意見,是不如一醉澆愁,但不要吃豆腐因為嘔吐物會臭。
  P給我的手機短訊,是「死前請留下你的紅簿仔及其密碼,唔該」。
  已經努力適應言語不通的口齒不清、互聯網不暢的眼矇耳聾,如今一下中風失了憶,成就不了《五體不滿足》百忍成金勵志小故事或是《一公升眼淚》扮感動場口,最好還是睡在療養院的病床上日日流口水。
  還好,可以成為大眾「感覺良好」的對照工具。「諗起佢喺地下爬吓爬吓神智又唔清醒,唔,我係正常人四肢健全雖然工作有壓力都係小兒科。開心咗嘞。」

2007年10月26日星期五

添舛添亂

我有方法解決普選問題。今天開始,天天轉播日本新聞,待不上半年,眾民參與政治的意欲急降至零,票也不投,人人唾棄2012循序漸進實現文化大革命,但求中央派個領航大舵手。因為,要是你每天看電視,天天看到的,國會大混戰。這邊防衛省前高官守屋武昌,被揭發原來一直跟防衛省有買賣的洋行的職員,打高爾夫打麻雀打邊爐兼茶芥全免;那邊在野民主黨黨魁小沢一郎哈哈哈說要追究到底,跟着召開黨大會為解散國會預備大選,磨拳擦掌砌牌準備食返鋪十三么。你覺得像看《溏心風暴》,日鬥夜鬥,前門有鬼捉、後欄有火救,其實幾好睇;不過一下時運低,驚覺自己身為直選國民,不過是在背景那一籮給賣來賣去的發霉鮑魚,就無胃口。
  初到貴境,對時事分寸,無從拿捏。這位客人剛進玄關,一句「失禮晒」鞋也沒全脫下,便目擊屋內這對主人家夫婦,掟杯講粗口扯頭髮。你不知道這是天水圍悲劇的序幕,還是歡喜冤家床頭打交床尾性交的每天循環。星期一三五是政治醜聞,二四六是民生災難,是日本正值風雨飄搖,還是恆常的冷氣機滴水而已?不知道。不過回想這個國家一億人口,族大有乞兒,天天有煲爆,也不出奇。
  運滯會迷信。我開始相信,「唔怕生壞命最怕改壞名」這條真理,是有脈絡可尋。我們的周一嶽上場,被戲稱為「周一鑊」,本地雞鴨鵝一齊傷風,大陸貨又毒如砒霜。今年才上場的厚生勞働大臣,叫舛添要一:國運添舛,仲要係加零一嗰隻。不過也不能全怪他。他上場時候,已是要接手年金問題這個像維園花市一樣大的爛攤子。年金問題,日講夜講,可能連幼稚園,也開始有教。我要是教師,對着小朋友會說:「嗱,呢個故事教訓我哋,以後唔後亂咁upgrade部電腦。」年金大概是日本的強積金。像信用卡一樣,香港人平均有三五七個戶口,一年收幾份MPF報告;日本人不常轉工跳槽,不過年金制度,歷經變遷,由國民保險年代的家庭制,到現時的個人制;再加上日本師奶,從丈夫供養,到群出打工,幾十年以來,一人幾個戶口,情況和香港人相似。日本政府幾年前想出一項「德政」,務求「一人一戶口」,但求將所有記錄合併為一,乾乾淨淨。為了應付這項偉大工程,政府不惜從新宿涉谷的便利店挖角,請來大批後生仔女,做數字配對這些行政工作。結果,因為對數字對錯、串人名串錯、入文件入錯等總總難以預計、亦(希望)與智力無關的人為錯誤,這一班身為未來楝樑的臨時工,間接造就了現在家傳戶曉的「五千萬個漂流戶口」。醜聞剛好在今年年中眾議院選舉前夕爆煲;舛添大臣,就是在眾議院選舉執政黨大敗後,安倍改組內閣時候上場。
  我膚淺,看人只看外表。麻生太郎像江毅,一定是奸;前防衛大臣小池百合子,是汪明荃那種高貴女強人,和防衛省以守屋武昌為首的一班麻甩佬糾纏,令人敬佩。舛添要一,給人的印象,是勞工局局長張建宗那種,罕有「真係會做吓嘢」的劉德華式實幹人士。身形魁悟的舛添,你可以猜得出他是柔道二段,但是能通英法兩語兼做過作詞人,真是WIKI過才知。陰謀論者可以說是PR技巧,不過天天對着記者團扑咪,新聞片段總是拍下舛添,步履匆匆從遠處走過來,單手扣回西裝鈕扣,喘氣未停,像是從一個很重要的會議出來、下一個會議已經遲了十五分鐘但仍然停下回答問題的樣子。中文不好,其實四個字講完:「日理萬機」。
  他真的也應該有很多會議。舛添上場後,壞消息不絕(同理,我不知道是日本的常規抑或是他的八字問題);屬下厚生勞働省的職員,偶爾私吞已經亂糟糟的年金,只屬小問題;最近關於C型肝炎的新醜聞,更是令人覺得整個政府部門的存在,是為了向舛添說聲「我哋係要跣你一鑊」而設。是一種「唔係中國先有嘅咩」的醫藥問題:七十年代開始,一間叫綠十字製藥的公司生產的血液製劑,受C型肝炎病毒污染;多年來有上29萬病人,懷疑接受了製劑,當中推算有一萬人受到感染。不過C型肝炎不易檢定,患者往往是到了肝硬化的階段才確診。受害者一直被蒙在鼓裏,只是到了八十年代中期,才因為陸續出現的神秘C型肝炎案例,令專家追本遡源來查清問題,引發患者集體控告製藥公司和政府的官司。
  最近傳媒踢爆,原來在早年,綠十字已有掌握了當時接受了製劑注射的病人名單,但是一直不公布,只是將名單交給了當時政府。如此一說,朝野當然嘩然。舛添在國會答辯,指政府擁有的名單,沒有病患者的名字,難以通知個別人士。然後,當晚的電視新聞,出現一段挺令人傷感的國會走廊扑咪片段:
  舛添:「政府內部份名單冇個人資料,我哋好難查。我哋會向藥廠施壓⋯⋯」
  記者:「厚生勞働省先至話份名單,包括有人名嗰喎。」
  舛添:「吓?⋯⋯你講咩話?」
  記者:「有人名嗰喎,份名單。」
  舛添:「邊個人講?」
  記者:「厚生勞働省嘅人囉。」
  舛添:「⋯⋯現階段我哋會查清楚先。」
  原來厚生勞働省的官員公布,剛剛從地庫的貨倉裏,找到一份的名單,上面有氏名簡寫。官員溝通,當然是問題,但是重點是,為什麼事情可以這麼像兩流小說情節?「地庫的貨倉」?「擺埋咗一邊」?一份關乎人名的名單,可以流落在地庫貨倉長達十多二十年:為什麼一個巨型官僚系統的可笑可怖可憎,可以用如此形象化的場景,表達得如此圓滿?你甚至可以想像這部反映官場荒謬的B級電影,響起了背景音樂;鏡頭流轉,視線鑽進地庫貨倉,大光燈照着,躺臥在紙皮箱上,一疊封了塵廢紙。
  事情下落如何,難以預知亦難以得知。醜聞像新界圍村爆仗,劈劈啪啪之間,濃霧四散,新聞循環之下,那張三秒前炸成粉碎的紅紙,兀在空中飄浮。地震、颱風、選舉,年金、肝炎、高爾夫,隨風飛散,人人現在也注視,神奈川県那個無緣無故被變態狂魔「一刀插入你心」臥屍自家門前的小一女孩。新聞紛紛擾擾,一人一口,嘶喊喝罵道歉耍太極;一如一眾在家嘈屋弊環境中成長的小孩子一樣,最有效的對策是什麼?玄關走過,避開飯廳亂飛的杯碟,兩步跑跳進房間,關上房門,清清靜靜,上鹹網去。

2007年10月23日星期二

秋日早課


嚇了一跳:這是什麼光景。遲了五分鐘,闖進課室,滿室都是人。小班房,坐滿了近三十人。像極以前讀中六時那個超迷你班房,又或是屋邨小巴座位格局,左二右三排排坐。八點四十五分的課,一向只有小貓五六隻,幹麼這個學期忽然那麼多人來趁墟?找不了座位,只有第一排握手拉,最左邊有張空着的椅子。長檯不夠長,椅子半邊突了出來。鄰座的中國人只顧着抖着腳,沒意思往內靠攏一點,讓出位置來。坐下來,噼噼啪啪的把文具筆記倒出來,拉長着頸四處望:X在最後排,P在後面第二排的中間。滿桌是打開了的電子辭典,一人一部像是治療高山症的氧氣筒。P正在低頭按按按。
  陽光好得不得了,一室通明。藤井老師的閱讀理解課。國際交流中心裏,教日文的,其中有兩名阿太,村井和藤井。雖然兩人也像木板一樣激瘦和超平,胸前兩邊一樣是各攝了兩塊熱香餅(頂多三塊),但是你仍然可以分得出阿太們的級數差別。藤井的高級,是小眉小眼:她不會像村井姨姨戴眼鏡,或是穿塑膠風褸,上課時也不會拖喼。我估,超級市場的特價三文魚,村井老師會買,藤井老師是會看不到的。藤井老師,今天穿了黑色上衣,厚絨布的三個骨裙、得體的魚網絲襪,腰間是一梱的特粗啡色皮帶,用作裝飾伴碟用。唔,村井老師,應該是上菜不會抹碟的那種阿太。
  這一課說宗教。「各位同學,在你們的國家裏,是不是有不同的宗教?」通常她提出問題的時候,由雪條棍和火柴組成的雙手會提起,不自覺地展現出「OK」手勢。此刻,三十個人,繼續全體靜寂默哀。鄰座檯下的搖腿,份外礙眼。看着藤井老師凝在半空的手筋,和瞪大了等待訊號的雙眼,我就會忍不住,吃檸檬一樣雙眼瞇成一線。我不是不想幫她,不是不想試圖搭一下咀,只是早課,實在是未瞓醒。
  「天主教,通常⋯90%,其他,10%都是其他⋯教⋯」身後的哥倫比亞嬸嬸,終於開了腔。其他人仍在低頭敲打着辭典。「呀,原來如此的呀?那麼,你在星期日會不會上教會的?」「不怎樣,沒有經常⋯去⋯」她也是顯然的未瞓醒,喉頭打結,單手打了個手勢,表達了「大概係咁上下啦」的意思。藤井老師接上了:「原來如此。日本人,也不會太上教會,星期日不怎麼『參加』彌撒⋯⋯」高跟鞋敲着木地板,轉頭一步步清脆的回到白板前,藍色筆寫了「參加」「參列」兩個詞語。「如果是要說『參列』的時候⋯⋯」
  我在發呆,在想像藤井老師,教室外是哪個樣子。已不只一次:她問了問題,萬籟無聲,瞪大了的眼睛,要收回的時候,總是洩露了一點點的抑鬱;每次下課的時候,表情總是回到像看完了《冬日戀曲》的難過。是老公在搞婚外情嗎?家裏是惡媽媽嗎?對了,越瘦的通常也越惡。藤條的手,用上了藤條,應該是兩倍的力度。
  藤井老師繼續咯咯咯地踱着步,我還是坐着,在想着,藤井媽媽如何在家裏踱着步。陽光滿室,早上的課,總是有點像夢的延續。

2007年10月9日星期二

文化差異

  
  P誓要當御宅族otaku,連脾性也像。
  「不,不,不,你們當然不能來。只有女孩子才能進我家門。」
  「不要來這套吧。來來來,去吧去吧。我們中間,就是你的新居,沒有探訪過。況且上次搬屋前你抄給我的戲,我都看完了;這段時間你BT了那麼多,我不上你家拿不行。」食堂裏,R拍着檯說。我坐在旁邊,全神貫注讀着R帶來的一大疊互聯網申請書。在日本申請寬頻,跟申請入籍歸化差不多一樣複雜。尤其是因為房子太舊不能光纖入屋的話,首先要向NTT申請電話線,再向網絡商租個盒子;技工比明星更難BOOK期,一來一回再乘以二,一切順順利利,大概要一個月才能成事。當然,填申請書的關兒已經脫腳的話,則另計。
  我拿申請書和小冊子左對右比,正在分析第二題「請選擇電話線種類:Light Plan/I64線路」究竟是何方學術用語之時,P剛好放棄反抗。「好吧,好吧。雖然我不知道你們上來,能做什麼。」
  R一手拿走了我手上那本色彩繽紛的小冊子。「唏,走吧。」我不情不願,總覺得「I64」的說明,就在視線不遠處。
  *     *     *
  三人單車在途中。P一直在前。突然間,P回頭一面驚訝地道:「你們還在?為什麼要跟蹤我?」
  *     *     *
  身在外地,認識的人,個性大不同。開放密實、大方騎呢,都有。天生做JOKER百搭角色,到哪裏遇什麼人,也學着扮正常,務求賣魚頭搭到個咀。差異太大之時,想自圓其說,令自己不那麼像個怪人,最方便的藉口就是「文化差異」:「Blame it to my Asian mentality!」進P的新居,第一句,也是「去你的亞洲思想!」P將政府錢花霍到極致:一進房門,在這個只有一百呎左右的疊疊米盒子裏,擺着SONY的液晶體電視、BOSE音響,還有御宅族必備的PS2。我,這個亞洲慳妹代表,看得又羨又妒。
  「哈哈,我愛煞這盞燈。」他一邊指着房正中間頭頂的白光燈,右手拿着開關的繩兒,像抽水馬桶一拉再拉。日本標準的三段式照明燈:一拉強白光、二拉弱白光,三拉一個小小枯黃燈泡便給撻着。小燈泡亮起之際,照得昏黃的P磨拳擦掌,陰森地笑:「Perfect for my intimate friends!」儘管P承認,至今進房開燈,手也沒拉超過兩次。
  房子比想像中的乾淨。P倒了三杯「有機白酒」,再把手提電腦開了。液晶體電視那邊,起了畫面。趴在墊地的床褥上面,他上了網,從電視屏幕裏,給我們看他至愛的「価格.com」。他的下一個目標,是12萬円的YAMAHA電子琴。「貨送上門才收錢,他們不怕我不認賬的嗎?」呷着白酒說。我們這班外來人,在日本人經年累月辛苦織起的信任網裏,舒舒服服地碌來碌去。
  不是intimate的朋友,也真的不能做些什麼。R拿着外置硬碟起勁地抄之時,P對着電視方向,起勁按着SONY遙控:「唉?PS2怎麼出不來了?」我看得不耐煩,走到電視機的後面,抽出了還未駁好的孤伶的連接線。
  *     *     *
  P最近才BT了整套《The Office》第一二季連聖誕特輯。床褥上的滑鼠按了幾按,再敲一敲旁邊那個BOSE純黑超現代控制鈕,低音喇叭傳來熟悉的鼓聲前奏。第二輯第二集。笑得很暢快。
  「你知道嗎?比利時也有改編《The Office》,不過我們的版本,誇張痴線多了。」R挨着牆邊,笑着說着。
  這時電視機裏的辦公室老闆David Brent,正在跟肥佬會計師Keith做appraisal。個人認為是第二輯最經典的一幕。
  「你說,什麼時候,可以帶一個japanese girl回來,可以跟我一起笑,那就好了。」P忽然嘆道。「他們只會是點着頭點着頭的,嘻嘻的kawaii樣子。」
  「即使是Mariko,他也大概是⋯⋯」P噘起咀角,扮着微笑點頭的樣子。Mariko讀的是近代英國文學。
  懂英式幽默,有㗎妹矜持;要接受外國人,又不可過分國際化。咁揀擇,正一仆⋯⋯我厚道,只能說「文化差異」,把P送上otaku的命運。

2007年9月13日星期四

尋找他鄉


  已經很久沒有讀書。我的結論是,書,不是用來讀的,是用來手執,讓別人看封面的。得出結論的時間,是在乘坐大阪飛往北京的航班的當下。飛機餐剛吃過,魚飯、牛麵的殘餘,被油光滿面的空中老小姐,一個不客氣收過了。坐在這一架中國航空737小型機艙的尾部,頭頂吊下來的屏幕,陰晴不定彷彷彿彿地播着中央台的節目,餐後的餘慶節目,只有觀賞等上廁所的漸漸增長的人龍。
  機艙通道上,人龍中間,戴着眼鏡的他,一下還不肯定,眼睛合了又開,彎着伸着身子,看着坐在窗口旁的自己,「呀」了一聲。他的後面排着隊是不知名狀、看似喝了兩杯的大陸西裝客;我的旁邊,坐着是兩個聲大大、兩臂長了水泡泡節瓜的俄籍嬸嬸;滿室陌生人,這恐怕是最不可能相遇相認的地方。
  我坐着,也是合了眼再開,像是應了訪客的叩門,門開了一下卻啪一聲關上,飛快跑回大廳來回踱步,翻找「佢係邊個」的證據。我跟他不熟,面也只見了一兩次,在大學時代經常有的,飯堂的朋友搭上搭、接了龍最後一起共餐的情景中初遇。他是一個悍匪模樣,瘦削有殺氣的那種,沒記錯的話是讀法律⋯⋯歐洲旅行過⋯⋯快畢業進入跨國能源公司⋯⋯跟D一起落過丸大町那邊的Metro的士高⋯⋯我在想,在兩個月前飯堂裏那一次唯一一次交談的碎片。沒有,他介紹自己名字的片段,腦袋不夠空位早已放丟了。他是沒有名字的一個熟人甲。
  在一個奇異的環境,重認一個我在校園裏踫見的話會選擇扮不會重認的人,實在⋯⋯我的社交禮儀程序表,沒有這一環節的應對。
  「呀⋯⋯你⋯⋯還認得我嗎?」「啊。」「你去那裏?」「回家去⋯⋯」「我⋯⋯去,成都⋯⋯旅行⋯⋯」
  他邊說邊走,我的頭跟着他轉。我怪排廁所隊的人潮,我怪我旁邊加大碼嬸嬸的交談聲浪,不會怪我的日文聆聽水平。「待會⋯⋯機場⋯⋯轉機⋯⋯再見」是他被沖進廁格前的遺言。我又再塞起iPod,繼續半睡半醒懵懵盛盛的狀態。
  由世外藍天,下落至萬里灰雲,沉降到北京的上空,是粉藍轉沉灰的色梯。北京國際機場不夠停機位,飛機在一大片石屎地中間停下。步出機艙,天氣灰濛濛,下着粉雨,空氣是令人窒息的翳悶。魚貫地下飛機踏在石屎地上,登上接駁巴士,環顧四周,還是看不着那位熟人甲。猜想要是走散了,其實是好是壞:三小時等轉機,自己一個人看書是穩陣保本基金,悶極有個譜;和人一起,要啟動社交功能,是高風險投資,一下談不着邊際,真箇靜出個鳥來。
  我自覺是多麼的幸運。在關西機場,被孔武有力的地勤哥哥一手拿了我的背囊去寄艙之前,一聲「咪住」,下定主意,在背囊裏抽出了今次的機艙讀物。每一次坐飛機前,收拾行李花得最多時間的,是選擇拿哪本書在手。今朝航班是早上十時,五時起身,一手把衫褲鞋襪塞進背囊去,護照錢包準備好,便呆瞪着書架,花十多分鐘挑來選去是次旅程的讀物。上次的《Consider the Lobster》厚甸甸,成功把鄰座翻着《忽然一周》的情侶嚇着了。我這次在《日文擬聲語一百條》和這本書之間,選了很久,看時計赫然發現要遲到,於是兩本也掃進背囊裏。
  如今左手挾着讀物,下了巴士,走進機場降機閘口的當兒,在一眾面目模糊的搭客中間,終於重遇他。他比我早了一班車,但仍在外面冒雨等着,擠不進只得一條扶手電梯的沙漏。此時此刻,選擇,終於有了回報。
  「你⋯⋯在學捷克語?」
  「呃,少少而已。」我發誓,夾着登機證的《捷克語概談》,當時封面大支嘢地向外,純粹是意外,而絕對不是刻意。
  熟人甲轉機成都,原來目的地是到西藏旅遊。我在腦裏立即記下一點,舒暢得多。「我又有去過噃。」和他一起跟着人潮,眼珠轉轉,是盤算着可以砍掉最少三十分鐘的分享。他往成都的航班,也是要等三個小時。
  *     *     *
  留學生,民族身分認同這些問題,不再是說一句「心繫家國」就了事。轉機大堂裏,頭頂燈箱的指示,「國際航班」向左走、「國內航班」向右走;是成都是香港,十年歲月後,大抵是一家人吧,我想。我和熟人甲,自然轉進祖國懷抱,往「Domestic」的一邊去。海關櫃檯前,他毫不猶疑,鑽入「外國入境者Foreign Aliens」堆去排隊,我是戰戰競競,以腳步投票,靠到「中國公民Chinese Nationals」那邊去。「待會在大堂見!」
  在同胞裏面,左右前後的行列,無不是手執褚赤證件;我拿着的深藍色護照,在紅海中份外搶眼。隊列向前移,越覺不自然。在櫃檯前,回鄉卡沒帶,藍色的護照,職員不認得,左翻右揭,穿淺綠制服的粗眉男子,皺着眉:「回鄉卡沒帶?」耍無賴:「我不知道轉機要帶。」「你不是這兒的。回去吧。」隔着玻璃,登機證護照一併兒擲下有聲。
  這應該是身分危機最具體的表現吧。「我不是這兒的」,偉大的祖國也不要我了,我要到哪兒?大堂茫茫人海,蛇餅處處,從隊列中退身出來,熟人甲卻早已溶進潮浪去,找也找不着。我不擔心回不了家,只是覺得剛才排隊時臨時臨急花了力氣腦中重組西藏旅遊點滴種種作三大要點十處分享,唉,全浪費了。
  *     *     *
  民政事務局要頒獎給我。我要從曾德成手中拿大紫荊。我是堅守到最後,把每一個公安詢問處、航空公司櫃位也問遍,廁所廁格也翻過以確保沒有秘密通道,才不情願地咬着唇與祖國母親脫離關係,跟着「International Transfer」這個後底乸去走。當然,連這一個基本問題「我是香港人沒帶回鄉卡只有特區護照從外地到北京轉機到香港該到哪邊去」,整個首都機場,也沒有人可以確切答得上,來年奧運會四方百面千軍萬馬挾着更棘手的國籍奇難雜症,如何下場值得玩味。
  國際轉機的唯一一個櫃檯,瑟縮大廊一角。望着大堂頂吊着的時鐘,才發現已經折騰了45分鐘。排着隊,前面有五六個人。一個印度中年男人剛過了關,氣沖沖的又跑回來,指着關員去罵。「我在印度,沒有人收掉我的東西;怎麼這裏不放行?」站着聽着,又看他高舉自己雙手,才知道是因為那些只准帶100毫升液體的無聊規定,前面關卡把他的潤手膏收掉了。坐在櫃檯裏一副師奶相的關員,帽子帶歪着,也懶理他英文的咒罵,禪宗一樣,氣定神閒、頭也不回處理着當下的旅客。排着隊的我,正前面一個冷帽人,跟印度人搭上了咀:「你是過了100毫升吧。沒辦法,朋友。規定來的。」攤開雙手。印度人一面兇狠忽然褪掉,變得像他鄉故知一樣,竟一下笑了:「也是。」悻悻然的走了。
  我是一心交着雙手看着戲,那冷帽人卻一下轉身,問:「唔,是了,你懂說英語嗎?」原來是過海關的小單子,不懂填。我說,關於祖國出入境機關,我也不比你好得多,就把剛才的身分危機,說一遍。世界是巧,但也巧得不成比例。他也是剛從日本來的。在埼玉縣,當⋯⋯老外當的,還不是英語老師。這下還好了,有整個日本可以說,三個小時也可以。我要捉住他。
  到了他過關,關員要他脫帽子,他一手垂直的抓起,手勢像大廚掀開鐵蓋的樣子,軟趴趴的冷帽底下,露出一頭金色蓬鬆。他先走,到我的時候,卻仍是沒完沒了的麻煩。關員不懂特區護照的模樣,對着我看不到的電腦,找找按按了幾分鐘。「沒有⋯⋯就是沒有⋯⋯」隔鄰站崗的都過了來,看有什麼事。「你看,沒有特區護照,該按哪個鈕好?他又沒帶回鄉卡的⋯⋯」說了又啪啪啪的按來按去。站崗的男子彎身看了看:「隨便吧,護照就是護照了,按這裏好了。」
  人就是人了,讓我走吧。

2007年8月13日星期一

生日快樂


  「生日快樂。」
  一天到晚在房間裏工作,電腦收了幾帖電子賀卡。我並不介意這些小心意,只是,在絕無個人針對成分的前題下,能否找一些比較漂亮一點、也不那麼行貨的網站?尤其是用Comic Sans字體和紅藍綠原色的那種,每每看得從牙齦裏發癢。
  *      *      *
  「生日快樂。」
  放心,不是寂寞得要跟自己說。是對別人說的。給一個跟我同一天生日的人。
  還道是劇集橋段,現在才相信,巧合的巧合的巧合,即是傳說中的Six Degrees「人際關係六合彩」,真有其事,這次更是自己當了主角。黃昏出門,如常地遲着到,裙拉褲甩趕着去領那一票廿蚊的安慰獎。
  七點十五分,終於抵達阪急百貨店門前,再多等五分鐘,終於六個人齊集。「出發!」X帶頭說。一起走路,去訂了位子吃飯的地方。人來人往的商業區,六人一隊,很快被洪潮沖散;走前行後,像變型金剛一樣一時合體一時散開。
  我跟P墮落到後面。看着前面的A和F,還是掩不住拿着中了三個字的彩票的興奮。指着前面:「唏,唏,你知道我們怎樣認識吧。」他有點不耐煩的敷衍着:「是不是什麼什麼料理教室,又什麼什麼的⋯」
  「不不,我兩個月前的那次料理教室,踫到的是來自芬蘭的L,她是來旅遊的;跟着第二天約了她一起吃飯,才認識了跟她在德國唸高中時期的好朋友A;L在日本時還是住在A家裏⋯⋯你知道嗎?A跟D是昨天才踫面的,當時D也不知道我之前原來已經認識了她⋯⋯」一路在街上閃避途人之時,提起嗓子來重組案情,不是好時候。
  「哦,哦,那麼F就是你表姑姐個姨媽個表弟⋯⋯」正如六合彩開票,有錢收的才真正興奮,陪聽的只是累人。P已經用盡了他對安慰獎得獎者的耐性,眼也開始反了一反。
  也饒了他吧。他是六人中間的weakest link,最不干事的那位。除了A,我和DFXP都是同一所大學,住在同一所宿舍的同一層,只是F兩個星期前才搬進來,之前從未踫面,前一天才聽聞他原來是A在德國的朋友的朋友,今天首次認識。連線遊戲,起點和終點兜了一個大西洋,最終連上。
  還未算A跟我的生日,是同一天。
  *      *      *
  「生活安頓下來沒有?」是常聽到的問候。抽象的問題,我一直不懂得怎樣回答。前天晚上,受A在iChat的所託,找餐廳一塊兒慶祝。躺在床上,懶洋洋翻着免費雜誌《Hot Pepper》,放下了遊客身份,墮進了這兒的房客崇洋的圈套,看中了西式的咖啡店。「喂,呢間睇下點。有特價party plan。」跟A敲打着對答。忽然手指尖,想吐習慣的下一句:「不如銅鑼灣Times Square附近都搵吓啦。」我想,這就是安頓的感覺。不再是找壽司、居酒屋、京料理,忘記了身在哪裏,腦袋一時放鬆,思考回送到家裏慣了的進行軌道。
  咖啡店在四条商業區一條橫巷裏的一角,黑漆漆的地下一階。就算是靠長期電力不足的情調照明,也看得出到處洋風吹拂的痕跡。無論是播放着爵士樂,還是朗讀一次日語拼音也不知道吃什麼的歐洲一體化fusion餐牌(最後還得靠是法國人的X,去猜ABC餐到底是豬牛羊),也是在香港見慣見熟的架步。
  P坐下便說:「呀,意粉,唔,原來今天吃的是意粉⋯⋯」他說在老家,意粉是油麵、沙河般低檔,是「往碟上啪的一堆就端上來」的東西。上星期才從青森縣的太鼓祭回來、天天喝清酒吃飯團的P,仍在思他自己現在的新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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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還沒有說A是日本人。
  也沒有關係,也分不了出來。結識日本人,最麻煩是把名字記住;一天見的陌生人多,也是緣來緣去,由得聽他們自我介紹一次,就當是卟通一聲石子擲進水池裏算。是真的想結識的,一定要他們在紙上寫過一遍,把漢字名字看個清楚才記得住。不過當初認識A時,腦袋記下的名字,已經是用了英文編碼。德國讀高中,瑞士讀完了大學,A暑假回家呆了一會,九月又會到荷蘭唸碩士。我想起自己工作時的一位「竹昇妹」同事;當時沒有刻意,卻總是因為內心的「香港仔」情結,覺得相處有點格格不入。現在我猜A說的京都土話,有幾多是辭不達意的同時,也在想自己也開始差不多變成面前那個餐牌,東炒西燴令人讀不透吃不消。
  *      *      *
  一夜完結,正式成為廿六歲的老餅。尤其是一個慣不了擁抱告別的亞洲價值觀老餅。還不是因為德國女孩子D的威迫利誘,才跟另外一個壽星女主角,隔着個透明西瓜來抱抱。A進了地下鐵後,我和DFXP步回橋邊,各自取回亂放四周的單車,一同回宿舍去。彎下身解鎖,才發覺自己今天出門也沒有換過衣服,身上掛着的,是家裏寄來的那件堡斯龍的Simpson卡通T裇。家人仍當自己是小孩子一個,我也當廿六歲的自己仍是;儘管今晚一席朋友,除P是同年外,全部也有超過十個季節的距離。踢起停車桿的彈簧,兀自在組織一篇公開發表的自嘲講稿,卻見DFXP,已然把單車踏得老遠。背面看,D的短褲拖鞋街市買餸裝、P的藍底白字印上「荒馬」的「SOC衫」⋯⋯還是吞了一口氣,趕快追上他們好了。
  *      *      *
  剛才他們開口閉口也是Facebook,我是好奇也是發奮,竟晚在網上嘗試追回時代鴻溝。科技發達,我剛才用了半個小時嘗試扼要地用文字表達的人際關係的六合彩圖,在交友網幾個click就活靈活現。輸入了自己的生日日期,一按,幾十個同一天生日的舊校生,排排坐好。我想起從前一次家裏吃晚飯,不屑眼睛一直盯着電視裏一個風車旋轉型機器的老爸如此緊張,拋下一句:「中得嗰廿蚊喺度也文也武。」時代不同,從前在電影《緣份》裏愛玩緣份遊戲的張國榮,投了胎如今也夠懂性在麥當勞開生日會了。世界真細小,但不奇妙。洩了氣。跟着,十二點也過了。

2007年7月6日星期五

麻辣火窩


又遲到了。「直接到南二十六吧!」電話短訊如是說。別說是二十六吧,我連那邊是南,也不清楚。誰叫自己太不像樣,下午翹了課,又內疚得要命,害得大白天也要在大學飯堂點了杯生啤,來平服心情。糜糜爛爛地回到宿舍睡過了頭,又裙拉褲甩地出走。如果我能練成單車上換衫就好了。
  「吉田寮」,名字是沒可能搞錯了,但是怎樣看,也不太對勁。「吉田寮」這三個字,是京都大學的名物;向任何一個京大的學生提起,也會得到「啊」的一聲,彷彿我的身後有一隻蟑螂飈了出來。視乎你怎樣看吧,你可以形容「那裏不是人住的地方」,但是我認識的住在裏面的人,目前為止也是正常人一樣,面上沒有膿瘡、嘴角也不是滴着血的。學系裏的一位同學W,邀我到她住的吉田寮去,去打她家鄉的四川麻辣火窩。
  可是現在明明身在大門,卻不知往那裏去。因為跨過閘門之後,面前是爛地一塊木屋幾所。右手邊的三層木屋裏,傳出陣陣喇叭的練習聲和合唱團的歌聲。前行三十米左手邊的建築物,又像丟空的了倉庫一樣。剩下只有眼前一條爛路的盡頭、被兩排樹木蓋着看不清楚的光點。黃昏漸暗,推着單車,靠四周窗子漏出來的光線反映,避過日間梅雨過後剩下高低不平的水窪。到了盡頭,順手把單車塞進一角。
  是這裏吧。一進大門,腳下有點黏呼呼的木地板立時吱吱作響。左邊的木架,掛滿了一排排的學生名牌。玄關和左右延伸的走廊交接的正中間,兩個男生,正在無所事事地靠在沙發、躺着地上。為何走廊正中間,會放了一張沙發;為何他們會有興緻在中門大開、陌生人亂走的位置大喇喇地攤屍,我不知道。他倆懶洋洋的,也沒給任何人一眼,彷彿自出娘胎,便一直在大堂裏露宿。躺在地上翻着電話簿般厚的漫畫的那個,油膩的身軀套上了紫色尼龍背心和尼龍底橫(對,是底橫)。鼓起勇氣進內,差不多要提着腳,才不會踫到屬於他們的滿地床褥雜物;但鼻子始終避不到,一股隱隱的汗臭味。
  怎樣形容好呢?一踏進吉田寮,像是走進截然不同的世界。在這座四通八達的木造建築裏,拐了多少個彎,也是同一個模樣:昏暗暗的木長廊,盡頭只有漆黑;邊踱步,邊巡視佔了走廊一半的雜物、摺椅、大小高矮冰箱、微波爐、衣櫃、和一袋袋分類的垃圾。「二十六、二十六⋯」可是門框掛的不是門牌,而是滿圈電線。偶然在門與門之間的牆上,一個用來上網的盒子,被兩邊電線打扯著吊在半空,綠光一閃一閃的,發着陳屍荒野的呻吟。
  通常是喜劇對白,可是這回可真是「轉左轉右上樓梯再轉右再直行」,終於在靜寂的迴廊中,看到一個人影。遠處的W,在走廊背着房門的一邊,在洗手盤旁邊站著,切着手臂般粗的蘿蔔。
  「你來了。我就是怕你會找不着。」
  「有什麼可以幫手的?」我軟弱地問道。不妨礙人享受服侍他人的快感,我是比較在行。
  「沒事沒事。站着聊聊就行。」她把切成了塊的蘿蔔堆到滿得不能再盛的鐵盤上去。
  我也樂得站着周圍看看,心中也納悶,為什麼還不見其他人。這時後面的房門開了,一把粗糙的聲音:「唉,你來了。」K捧着幾盤超市買來的肉,走了出來。K最近才退了學,轉過了神戶大學去讀中國哲學。問了問近況,知道他在那裏比較納悶,研究室裏只有一個中國來的博士生,其他的人都不熟。
  長廊正中,他們在繼續聊天切菜,我繼續嘗試在他們和身後的大衣櫃中間,找一個站得比較舒服的位置。
  「我鄰房那個新疆的,她的冰箱就是太大了,放在走廊邊,我們根本也沒有位置放東西。」
  「其實你可以問她借冰箱來用吧。她也放不了那麼多東西⋯⋯」
  走廊邊一排的木窗之外,已變得漆黑,只剩下隔着草地對面宿舍另一邊的燈泡傳來的光線。W回到房間,翻了一個大鍋子來,銀啞色的薄得一戳即破的樣子。身旁的石油氣爐給點着了,W拿着一包紅紅黑黑的東西,剪開倒進鍋裏,立時吱吱作響。被花椒八角的濃烈氣味嗆着,我退後了幾步,不斷咳嗽,不斷回想以前在中國大陸地踎菜館吃火鍋的滋味。
  「⋯你在日本⋯哪裏找⋯找到⋯這些東西的?」不住咳,不住問。
  「嗯,都是自己帶來的。」
  鍋子越煎越香,整個走廊大概也沐浴在麻辣氣味之中,話題也轉了別處。K切着肉片,說到最近在神大申請三井住友的獎學金,面試有多麼的不容易;W拿起煎香了的熱騰騰的鍋子,到水龍頭去摻些水,不知怎地,談起了在工場打工,「有時候,也真的不想去了;不過不去也不行呀,生活還怎樣過。」
  把鍋子擱回爐上去,W回頭問:「呃,那你找工作沒有?」
  「他是國費的呀。」K把這個我不太會說的事實,倒是十分直接地說了。
  「嗚⋯⋯好羡慕呀。」W漫不經意的,用勺子懶洋洋地拌着紅通通的熱湯。
  過不了多久,W的日本籍同房回來;在宿舍裏呼朋喚友,六疊的榻榻米斗室裏,最後坐了六個人。W和她的同房,像孖公仔一樣相依為命;左鄰右里的兩個中國男生,都是經濟系的,一個才來了九個月,一個由學部生到博士生,一住住了十三年。聊勝於無的電風扇、99円店的盒裝綠茶,完全沒有作用;筷子從鍋裏再夾起一塊滴着辣油的獅子狗,胃袋已感到翻滾沸騰。汗流浹背、眼淚鼻水齊流的當兒,W那邊卻是清湯底般若無其事。
  是晚普通話當道,W的同房笑着笑着,也沒有介意。我也是聽的多笑的一般說的少。得悉的,是對面街熊野寮今年最終也加建了公共浴室;知道的,是原來交學費是挺頭痛的難關;聽聞的,是吉田寮在榻榻米下的報紙鑽出來的蟲兒,已經比熊野寮擾人清夢的老鼠善良得多。
  一席話,十三年的實戰分享,再加上大伙兒在走廊洗煲洗碗洗碟分垃圾,不經不覺也一時多。鞠躬道過了別,走出宿舍大門之時,紫底褲人已經不見,水窪乾得七七八八,歌聲也靜了下來;唯獨是漆黑之中,仍清楚聽見,旁邊那棟學生寮裏,是號管還是喇叭的聲音,兀在斷斷續續的掙扎着。

2007年7月1日星期日

喲帥喲帥


「喲帥!喲帥!喲帥!」此起彼落的叫聲,連太鼓咚咚咚咚的響聲,也蓋不過。微雨紛紛,在平野神社大門前的麻石路,一旁一班年青人,正在碎石地上又敲又打。麻石路的另一旁,大小雨傘叢生,覆蓋著坐在三排摺椅上,那一眾姨媽姑姐等地區觀眾,和他們高舉着的手提電話和數碼相機。
  充作後台的小茅房,外牆掛了白布造的橫幅:「和太鼓同好會・新人發表會・雨天決行!」P有份參與的這場「新人發表會」,下午一時半開始。我和X早了十五分鐘到場,遇見了B和她的朋友;陸續見到的,還有舍宿裏P的鄰居、通常下午三點才酒醒的R,還有P數年前在日本認識的朋友M和她的妹妹,還有⋯⋯要列出來,恐怕用去廿六個字母的一大半。總覺得這種同場大家互相不懂大家、只認識面前這位主人翁的場合,對我來說,唔,像送殯。
  要形容這一班太鼓手的服飾,恐怕是強人所難。聯想力搭夠吧。由下至上,有:忍者式分趾三個骨布襪、賣魚佬超窄身褲、燒章魚小販藍底白邊闊袍大袖、徐小鳳黑白波點裙剪出來的頭巾⋯⋯概念拿捏有幾多,還是靠各自修行吧。刻下這一節叫《三宅》的表演中,P正混在十多個後生仔女中間;大小鼓兒只有六個七個不夠分,剛才他表演了一段後,交回隊員接捧;現在不是他打的時間,兀自在一旁⋯⋯中文不好,只想到廣府語傳神的一句:「浥浥漾22」。負責骨幹節奏的,有前排的三個小鼓;真正的表演部分,是左右兩個大鼓。表演的精粹,除了是幾鼓齊鳴、咚咚隆隆錯落有致的節奏外,還有集體意識的體現、十幾人為一體的奇觀。正在打鼓的,當然是聚精會神:我看見前排右手邊那位一年生的小朋友,一雙眼,像是從手拿電鋸的萬梓良那裏刮出嵌入過來。在後面突了章、無事做的幾位男男女女,也是情同此心似的,振開兩臂,走來踱去,面對着隊員時充滿自豪的嘉許「喲帥!」、面對着觀眾時笑口噬噬的肯定「喲帥!」。如果我要翻譯此情此景,那大概是像年初一凌晨四時一班高中生搞的地區年宵攤檔,貨所餘無幾場冷冷清清,大汗淋漓仍是樂透了的喊「埋唻睇!埋唻揀!」我是感動的,如果不是隔幾分鐘就出現一個往神社參拜的不干事的阿伯師奶,或大搖大擺或一面無辜在隔著觀眾和舞台的這段麻石路走過的話。
  我和P的親朋好友們,一人一部相機。撥開雨傘鑽到前排,舉起右手食指一按的時候,突然有一種親眼望著四歲兒子第一次上舞台扮樹的那份老懷安慰。不過,大概是我多心吧,P刻下的「浥浥漾漾」,比起其他人的,份外礙眼。你可以有很多理由:他是唯一一個外國人,唯一一個金髮的,唯一一個戴眼鏡的,甚至可以說是因為他天生有點斜視的雙眼。他左右的一男一女,笑得都是含着醬爆墨丸一樣,燙口的興奮,噴得觀眾一臉也是。獨是P嚷的「喲帥」,幾乎是投機式的;從相機屏幕看遠處的他那一副軟趴趴的興奮表情,也不禁放下相機先笑了笑。  
  也是先入為主吧。P先幾天才在閒聊時投訴「I’m too old for this!」太鼓什麼都好,就是那些無意義的吶喊,怎也辦不到,他說。隊員激奮的由衷,像按一個制便一注而瀉,獨是P的抽水馬桶日久失修,如何拉扯牽引,「阿稀!」「喲衰!」的,那天他下課一邊收拾課本時一邊給我的示範,只有給人一種混飯吃的和稀泥。隊員還道是表演的一部分,P來說,卻是表演中間,一個忍得很辛苦的笑話。那個笑話,該屬於那些聽了「理想」「感動」「幸福」之後打冷震的老油條們的。
  今天P應該是盡力的了。雖然完場時候,隊員一字排開「衷心多謝大家」之時,始終把握不到全體九十度鞠躬的那一毫秒。

  散席,雨也大抵停了。工作人員忙着收拾摺椅;姨媽姑姐阿叔阿伯道別時,鞠躬的此起彼落,就如令人暈船的浪潮。P走到各人面前說了幾句,急着腳就要回到隊員那邊去。「唉,我唔知呀,我頭先先知,原來之後又有勁飲會喎,梗係啲成篇漢字啲訊息我又無睇到。」一連串「加油呀」「今日好掂呀」的鼓勵後,我和XLRMNSJUQD站在一旁,繼續寒暄。站在眾多英文字母中間,看遠處那一班太鼓隊員,正在排排站、胸前交着雙臂,一起扮着一幅應該題為「壯志望斜陽」的搞笑/感動大合照。P站在左邊後排的一角,靦腆地交着雙臂、努力地交着「壯志望」那一部分的戲;他身上那一套加大碼的深藍色大和制服,到底也合身。我跟XLRMN一起在遠處指着他,逗趣地笑着,「How funny he is」;可是那一刻,心裏的羡慕,卻忽然強烈得,之後SJUQD跟着究竟閒談些什麼,也聽得不太清楚。

2007年6月26日星期二

缺席陳謝


翳焗的日子灰濛濛,嗓子一吸一呼,彷彿也會被空氣中懸浮的塵粒刮花。空蕩蕩的學校廣場中,一個人也沒有,坐著兩旁一字排開的木椅上,掀開果肉啫喱杯的膠膜,彎著腰,肘子擱在兩個膝蓋上,望著靜悄悄的校園,一啖一啖的吃那些便宜水果。
  隔鄰坐著的P,從背囊拿出了明天上課的讀本,右手手指在按著翻開了的電子辭典,左手在課文上做筆記。那邊的X在無聊地把弄手提電話。在宿舍住在隔鄰的X,在日本也真適應的快。遇見他的時候,十之八九也是一手握著手提電話,一臉全神貫注的,把渾身氣功谷到正在敲打著鍵盤的一陽指上。我想,我跟你是同一時間來的,你又何來那麼多的朋友,那麼多的訊息要看要覆。
  三個人,呆在一個四野無人、萬物仍在各課室默默上課的校園裏,感覺也真夠奇怪。是P的主意。我沒有聽說過,翹了課走了堂,還要折返現場,等老師下課走出課室時,說聲對不起。有點像親手推阿婆落樓之後,臨走前向浴血老婦,溫情地送上一塊藥水膠布一樣。
  剛從朋友L的茶道發表會回來。韓國人L的三個月的茶道興趣班到了尾聲,來了個發表會。也不是怎樣的發表:我們三人到了場館,和其他學員應援而來的客人一樣,光是跪坐在疊疊米上,讓學員們一規一矩的,遞果子、送綠茶;我們跟著茶道老師的模樣,小心吃小心喝。發表會完了,我扯著L到一邊問,這些麥當勞也會做的斟茶遞水,幹嗎要學上三個月。「我頭先呢,遞你嗰杯茶呢,行多咗一步,應該六步就要到位㗎。」L說。那些抹茶是香,菓子是好吃,不過,「啲茶呢,其實係學咗九個月啲師姐先至可以沖㗎。」我想到宿舍冰箱裏,那瓶喝了一半仍在冰著的綠茶;腦裏見到那個載浮載沉的自製茶包,實在是罪過罪過。
  就是為了L那個茶道會,星期二下午的會話課就這樣第一次翹了。在茶道館打道回程時,P踏著單車看著手錶,提議「不如等河上先生落堂捕佢咯。」也是,和P一樣身為河上先生的會話課的忠實擁躉中流砥柱,令她失望也有點不好意思。於是折返大學去。X不是上她的課,但也無處可去,一塊跟著來,一直等到現在。
  學生三個四個,開始寥寥落落從教學樓大門走出來。不夠兩三分鐘,四處又嘩啦嘩啦,變回平時見到的校園一樣。嬌小的河上老師,單手攬著筆記,從大門中間走出來,在人群中差點看不到。被果凍沾著的手指拭了拭褲管站起來,P也像倒垃圾一樣一手把東西掃進背囊,X單手「啪」一聲合上電話,三人衝上前去。
  「翹課了吧。」看來三十出頭的河上老師,面部肌肉大概是卡在笑、和假裝憤怒中間,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睫毛,每秒約三百次的顫動;這是她的特徵。
  「係呀,唔好意思,呀喏,頭先,茶道會同學有叫,呀喏,我地去,上唔到堂⋯⋯」P通常手臂會不斷打個大轉,務求把腦中的日文碎片抖出來。
  「課堂缺席⋯深感遺憾⋯對各界帶來煩擾之處⋯茲此從心坎⋯深表萬二分歉意⋯」我貪心,每一個練習機會也不放過,只管把剛才組織好一遍的台詞,鞠一個躬,一口氣讀出來。最近每晚新聞頭條,有「官員行政失誤・千萬人退休金堪虞」、「溫泉爆炸三人死・管理公司事前毫無維修」、「製肉公司無良・豬心羊血雞腎冒充免治牛」。官員道歉,公司道歉,職員道歉,天天喝這般的電視奶大,看得多了忽然技癢。
  顯然,無賴能治百病。這種小流氓的行徑,計算準確,完全落在從美國回流的年輕女教師的受落範圍裏。
  「也是文化體驗。那,下週見吧。」笑意盈盈的河上,邊離開邊說,眼睫毛仍是每秒約三百次的拍動著。

2007年6月12日星期二

樂得錯摸


還是急剎車。忽然覺得,四周身邊單車錆錆錚錚的擦過、公路汽車來回往復,黃昏路上,自己一個人,實在太過靜侷。雙腿夾著單車,停在便利店前,彎身向前在單車籃裏的背囊東翻西抄,拉出了IPOD來,準備從大學回家的途中,請出容祖兒再向我講解失戀哲理。
  只可惜兩個耳塞,連著一大團白色意大利粉。雖然已是富有經驗的拆解專家,在大腿運力夾著單車鐵通的狀態中,難免有點分心吃力。當我正好低頭聚精會神、第十七次把左邊的耳塞扭過最後一個死結時,向下望的視線中,右上角出現了兩對皮鞋。
  皮鞋的主人,是兩個穿著黑色長褲、白色幼直紋裇衫的西洋人。口袋夾著黑底白字名牌的那種。沒錯,就是那種死纏難打程度僅次於「阻你兩分鐘做份問卷丫」的姐姐兒、終日流連街頭的摩門傳教士。雖然我相信,摩門傳教士,比香港小姐早了廿年做全球選拔,質素穩定過麥當勞的漢堡包,但是在日本的度量衡裏,從這兩位年青才俊的份量來看,要融入當地的,還是要忍一忍口戒天婦羅、吃齋瘦身一陣好了。
  「IPOD唻㗎?」負責搭訕的其中一位開腔,是十分簡單、西洋人口音十分重的日語。
  「係。」公式地點頭。
  「4、激、㗎⋯?」
  「吓?⋯⋯係,4GIGA。」
  「勁啦,哈哈⋯⋯」十分友善的笑聲。我雙腳微帶發抖地夾著單車,不太耐煩等待那段笑聲的完結。「唔,英會話,你,有冇興趣?免費。」
  忍住滿口要湧出來的英語反詰,還是無可無不可的聳了肩:「唔。」
  「咁你,想唔想學呀?」
  「唔好意思,而家時間⋯⋯比較⋯⋯」一是要努力隱藏破綻,二來也是習慣了日語「請自行填充」的斷續式會話。
  「唔緊要。攞張單張睇吓。」
  拿過了日語單張,塞進籃裏,無力地揮一揮手說再會,立即把耳筒塞進兩隻耳朵,右腳一踏讓單車溜前去。他們或許一夜無所收獲,但踏著單車回去的自己,也不理耳邊容祖兒的天昏地暗,迎著涼風兀自微笑,在享受西洋人搞不懂亞洲人面孔、弄不清蹩腳口音的懵懂,騙取一刻給誤認作當地人的歡樂。

2007年6月11日星期一

太鼓集團


這個時候,LAWSON最是人頭湧湧。一邊的雜誌架,長年也有高矮肥瘦的男生一字排開,低頭翻著漫畫,彷彿這班人打從學期開始,便一直在這裏面壁專修。轉堂時間,學生都像水往下流,湧到教學樓地下一階,群集便利店中找喝找吃。望著冰櫃,能喝的都試得七七八八;綠茶「新芽初採」像混了水一樣稀、烏龍「平年19年春季限定」又到了尾聲、那邊「果肉增量5%UP」了又嚐不出這個比按揭利息還低的增幅。給紙包飲品上的大小粗體字騙得到底了,剩下那些「野菜一日分」之類的健康飲品,怎也買不下手。說服不了自己去克服油灼白菜、蒜炒芥蘭被打成液體的恐怖感,也覺得付錢買的,不是口腹快感,而是要為了負起供讓你的大腸「一日食物纖維份量」責任,一種「把鬼!」的感覺。
  還是挑了長年常餐的西柚汁和熊仔餅,等升降機回去三樓的3C課室算。總算終點在望。星期一特別難捱,打從早上八時四十五分開始,一直連續上四課;個半小時一課,中間有十五分鐘休息、一小時午飯,到現在已經是下午兩點半,剛完成了第三課。剛才的文法課,學懂了怎樣說:

  「沒有夏天,比起今年的夏天熱了」
  「說起熱,今年的夏天無可匹敵了」
  「說起熱的夏天,不能不說今年了」

一下課,轉頭便對後面用筆記給自己搧涼的韓國同學,用只有彼此才明白的日文說:「唔,夏天呀,熱啦。」「係啦,好熱。」起身離開課室到LAWSON去的時候,寫滿文法的白板,已經給快手快腳的老師擦得乾淨。
  回到課室,左鄰右里仍在寒喧中,坐在隔鄰的P還是趴在桌上眠一眠。一星期三晚的太鼓練習,對他來說應該是太累了。他說是跟立命館大學的一個興趣圈子(「CIRCLE」)學打太鼓,可是看來比較像加入邪教一樣,手機三時五刻亂蹦亂跳,一時通知他何時練習,一時又嚷他去新人勁飲會。這個周末,P才跟他的組員去了海邊一趟;給周六日的太陽曬過之後,看他如像醉酒一樣滿臉通紅。上課時他那雙正在蛻皮的手,不斷偷偷地在檯底握著手機,拇指像要捽死烏蠅一樣,按掉一條條不耐煩的訊息,看來心裏著實也不禁一點羨慕。
  羨慕當然是自己的。對P來說,太鼓當然好玩,但也附加不少懊惱。先不說那些滿篇漢字的短訊,已夠他頭暈身㷫;其實以外國人來說,他的漢字已算不錯,起碼寫起來,筆跡有幾分似中五時候一個只懂得打籃球、中文科不合格的同學。不過切切實實,他的問題,倒像花花公子和立志結婚的OL走在一起;我看他,找到了前者攤大手板一副標準無辜表情。「逢場作興啫,做乜要包埋結婚生仔?」
  
  「Come on, I’m just for the fun!」P說這句的時候,正是剛才和他在學校飯堂一塊午飯,和他談起這個周末海邊遊的當兒。話說當天晚上有一段時間,大伙兒要在沙灘上真情剖白,圍著火堆,講自己要打太鼓的理由。「我咪諗囉:吓?點解?咪好玩囉。」是呀,我附和道;不是為了好玩,難道是世界和平?
  「咁佢哋就話啦,唔係唔係,我哋係要一齊努力,唔係為咗自己一個人嘅開心;一個人開心係無用嘅,係要為咗我哋全部人,為咗觀眾,為咗太鼓。我即刻諗,噢,死嘞。」這處的「死嘞」,其實是一個以S開頭的常用英文四字熟語。捷克出身的P,十歲才見證了天鵝絨革命,目睹共產政權倒台,老早就怕了人民公社,對所有權力集團也信不過,思想左傾(是美國的那種左)得不得了。日本熱血高校那種為了理想「一齊流血啦、流到叭叭聲啦」的精神,始終是可望不可即。我想,我們兩個都不是對這種集體意識鄙視嘲笑;大家也清楚明白,這種埋班歸隊、放棄自我的選擇,有一定的吸引力。尤其是留學生放洋在外,無人無物,只要為某某事物「獻身」,就可以有機會換來一大班志同道合的朋友,是一單算得來的交易;忍受一時的電話騷擾,他朝一個人在宿舍暴斃也有人發現兼執骨。只是P控制不了自己的眉精眼企,如像周星馳電影橋段一樣:情深款款對著吳孟達,要咀未咀的時候,總是在雙唇交疊前一刻,嘔吐不止。
  「咁第二日有個沙灘執垃圾活動啦,」午飯時P續道,「之前大家一齊好齊心咁嗌,『阻止地球溫暖化!』我都有一刻,嗌得好開心、好感動呀。不過呢,第一,唔知同清理沙灘有乜關係啦;第二我哋執垃圾嗰陣時,見到個個人都拎住個垃圾袋,膠袋仲多過啲垃圾。跟住有架車唻收垃圾,轟轟轟咁─」P撐起正在蛻皮紅通通的雙臂,皺起眉頭為推土機配音的樣子,實在很有趣。「我即刻就諗啦,死嘞(沒錯,也是那個單字),噴晒黑煙,仲講乜溫暖化吖。」
  「你唔諗呢啲嘢一陣得唔得㗎?」明知答案,我也問。
  他想了一想。「吓?一分鐘到啦。極限啦。」

  差不多是時候,上今天的最後一課。嚷醒P。他的頭還是擱在桌上,右手兩隻手指夾了我的一塊熊仔餅;望著這塊餅,P用最笑意盈盈的表情,逗著這隻印得模模糊糊的樹熊;然後一下變臉,狠狠地把樹熊的頭咬斷一半,一臉滿足。我搖搖頭,打開自己的教科書,心想大概是這個極左素食個人主義者,被四十八小時的集團意識憋得久了的本能發洩吧。

2007年6月8日星期五

人生馬戲


六月的梅雨季節來了,下雨的時候也多也狠。人在外地,對天氣敏感得多;好天下雨,也給自己殺個正著。這天穿的外套不巧是厚的那件,給太陽一曬便大汗淋漓;上學出門時沒留意頭頂烏雲忘了帶傘子,下課時站著教學樓的大門邊,望著外面滴滴答答的雨點,也沒人可憐。今天晚上回家,雨正是哇啦哇啦的,騎著單車、縮著頭望著給傘子遮了半邊的前路,只是想快點回去。
  真是奇怪。來這裏之前,曾想過每天淫浸在日語之中,一星期七天、每天廿四小時,兩三個月後總也學會吧。電視廣告那個黃桂林教的:心智正常的話,就算足不出戶,每天十分鐘,三個月就能功德圓滿。好,就算是諒他賣武之人,把說話砍個五折,我裙拉褲甩趕到異國來個日夕相對,這「三個月學外語」的估計也不算進取吧。當然,現在兩個月後,我可以大膽講句,黃桂林是一個仆街。語言學不了,反而是非語言的技能,卻出奇地學得快。也不是說見面要彎腰叩頭那些;天生一副奴才命,一學即會,比日本人更懂日本式的退縮禮貌。說的是雨中打著傘子騎單車那回事。最初看人人單車上打著傘按著手提電話提著貨乘著人,就如滿街也是馬戲班雜技團,感覺不可思議。誰不知經過幾場大雨的逼迫,自己踫踫撞撞幾次,至今已然活動自如,融入這個戲班裏。若然學說話也能如此簡單便好。
  剛才跟北京來的女孩子T吃晚飯時,天還未下雨。吃的是三条裏一間不限時間任吃的店子,是她挑的。跟內地人的相處,也相當愉快,唯一難處是經濟上的;每個月打開手掌等錢送來的,跟要打工掙錢的,心態在在不同。「這兒才八百元任吃,還不限時段,挺不錯。」我跟她踏著樓梯上去的時候,她轉身說的時候,我已經有點不祥預感。那兒是中心段商店街一角的二階,是先付錢、後上坐的那種。四周有剛練習完的體育會學生,有一個人的上班族,有老土男跟一面濃妝的女友。小小不夠三十個座位的地方,任吃的,是火腿芝士亂放的薄餅、懶洋洋賴成一堆的意粉麵條;另一邊的沙律吧,還有剛新鮮從罐頭倒出來的粟米粒和雜果。
  跟她剛完成了一段民間電台的新聞錄音。說是新聞錄音,也很兒嬉;對著咪高峰讀自己預備的英文稿兒,一次過的,讀完便離開錄音室,十分鐘也不夠。T是學部生,在這兒一所私立大學修英文,今年是第三年了;在日本讀英文,兩種語言也能學到的著數考慮,她也說得明白。可是T說英語的機會,我聽得出的,應該是可憐地少。跟日本女孩子一塊做朋友,太開心了,她辯解說。看她時髦的尖頭鞋子、雜誌封面看過的髮形,也相信這三年的同化作用。
  她說我不像來這裏只有兩個月的樣子;她說,當初用手機短訊聯絡的時候,看我寫的便箋,像已來了這地方很久。也見笑了。如果手機短訊可以量度一個人的語文水平,人生倒易辦:千言萬語,也是一句起兩句止,接續詞標點可用可不用,曖曖昧昧地「好呀」「就這樣吧」混過去⋯⋯嘿,我不巧正是這方面的專家,可說是跟現今一大群不想亦沒有能力用文字把東西說個明白的手機一代,巧合地臭味相投。
  雨是剛離開餐廳是開始下的。和她各自打著傘子,一路閑散碎步回到停泊單車的地方去。離別時互相鞠著躬,交換一句「路上小心」,結束了剛才在任吃餐廳裏充斥著地道日語和濃烈煙味中、一夜一席簡單隨便的中文對話,縮進自己的傘子裏,左腳一推一踏,騎上單車,在黑漆漆的梅雨裏,幻想自己重回到馬戲班中,就如回家沿路上的他們一樣,各自在快飈的單車上,縮著頭、打著傘,拿起手機按著零落殘破的短訊。在白天仍是個半聾全啞的陌生過客,在不用說話的黑夜裏,一個人一把傘一台單車,也總算做過這城市剎那的一分子。

2007年6月5日星期二

不求甚解


還有不夠一小時就是下午的聽解課,功課還未做完。由宿舍這裏到吉田校舍,踩一轉亡命單車最少也要十三分鐘,再加上之前的換衫換褲、找這找那、壓軸兩分鐘尋找鎖匙遊戲,即是剩下不夠⋯⋯為了減壓,還是先按一按電郵郵箱,確認一下總是將到未到的新着郵件;我經常有預感,下一刻,只是下一刻,新訊息就從海底電纜那邊跑出來。只是,預感,最近實在非常不準。
  呃⋯⋯對了,你有沒有養過寵物?試過對著狗兒貓兒,說過心底話、下達過「唔准喺度屎屎」之類的命令沒有?你看它們的眼神,往往是多麼的理解體諒;起碼我的姊姊周六日賴在地上把玩著家裏的北京狗時,是真的當了這隻平日只懂吠的小動物,真正母語實為廣東話。可是留學後見識日廣,為了打破迷思,在此我可以保證:還是省點氣暖肚吧。因為我試過在街頭,嘗試偷偷地跟著坐在旁邊的堅堅犬一起,用力地聽著它主人發出的日語叮嚀。結論是,堅堅犬的演技,比我好;它還在望著主人,拍著舌頭雙眼閃閃,我卻已無法掩飾自己的無奈。
  道行未夠,每次上聽解課,錄音練習停下來的一刻,總被老師捕捉到,那一副剛玩過跳樓機的茫然面孔:「吓?乜已經完咗嘞咩?」刻下,坐在宿舍裏,無論是坐直身子,還是皺著眉頭,耳朵總是聽不明白,iPod裏的一男聲一女聲,在抑揚頓挫爭論些什麼。總是這樣子:打從聲帶的第一句「第二課:勸誘/拒絕⋯」之後,兩隻耳朵已被拐進深山密森裏,樹蔭泥濘間偶然跌撞摸得出單詞片語,來不及叫隨後跟著那笨手笨腳的腦袋掏出麵包屑留下記認,四周景色已經翻了幾轉⋯⋯吓?乜又已經完咗嘞咩?
  不耐煩起來,在檯角的教科書叢中,抓出那本薄薄的聲帶讀本來。有了眼睛搭救,之前耳殼裝不著的黐呼呼的話音,立即凝固成一粒粒有意義的詞語,往往能打撈得起七七八八。每次翻開這本救命天書,指尖總不自覺地,當成盲人讀凸字一樣,擱在字裏行間,隨著錄音帶的聲音,順勢摸過一塊一塊的文字,彷彿這些油墨圖形,能滲透進指尖皮膚,直接讓腦部吸收。
  好,現在習作紙叫我去分辨,以下的錄音裏,幾段關於「勸誘/拒絕」的單句回應,那回應者是「接受」、「拒絕」,還是「未決定」,在格子裏三選一。
  「一:好呀,那就星期三吧。」這女孩子愛看戲,第一題,簡單得很。
  「二:對不起,我要溫習呀。」男童明天要測驗不去踢球,也容易。
  「三:我現在還不知道,遲一點再回覆吧。」上司未決定是否參加這個會議。還好。
  下一題。「四:陶藝?我都想試呀⋯⋯弊!是星期五!時間有啲⋯⋯」有啲?有啲乜?「五:惠美,我當然想去同你食飯啦,不過⋯⋯」唔?「六:星期日?星期日都得,之但係如果可以而你又唔介意嘅話⋯⋯」吓?
  前一堂聽解課裏,老師也說過,日本人的「讓我考慮一下」,即是「你都唔駛點諗」。但是現在還剩下不夠十分鐘、正在換衫換褲趕上學的時間裏,該如何理解這種「唔嫁又嫁/嫁又唔嫁」的表達方式?明明開首是熱情萬分的好,舌尖翻過「不過」之後,卻低了足足八度;我說是接受,是拒絕,還是未決定?接受,是自以為是,以為自己是什麼的好,什麼的新鮮蘿蔔皮,人家打從心底裏的嫌棄,都裝作看不到?拒絕,是過早封盤,把人家真正的好意、確實的難處,都三扒兩撥掃進糞坑去?未決定,是天真得可憐,難怪自己一天到晚都有預感,坐在電腦前盯著空蕩蕩的電郵箱,以為人人也跟你「再聯絡」?為什麼簡單一張工作紙,在在幾個模擬的場景,也像多年來的現實一樣,如此難於猜度?
  唯有加倍努力,不聽不解,秉承堅堅犬那份的修養,繼續扮懵。「老師,工作紙?我不知道是要交的⋯⋯」

2007年6月3日星期日

鼓起條氣


是因還是果,搞不清楚。刻下的頭痛,是兩天賴在床上的惡果,還是兩天死屍般賴在床上的原因,還看自己對自己是否仁慈,來個從寬還是從嚴。我還是對自己從寬:是身子不順調,才搞得在外面陽光燦爛的周六日,零意欲地躲在房子裏,在廁所、床邊、電腦邊來回地滾來滾去。
  「你而家知道我嗰陣時幾想講廣東話/幾寂寞/幾攰⋯」已完成留學重任的朋友,透過電腦叮嚀地道。我寧死也說不知道。脾氣也好不認輸也罷,壞著心腸也不讓朋友有打個大嗝的舒暢。
  人家說心情不好才會多產,普世間千古名著萬代傳世的藝術作品,也在在緣於一個人內心一句「條氣唔順」。那我倒該慶幸,兩個月來才鼓得起這條氣,勉強寫了一兩句說話,為自己老來嬌的「薄97」(注:廣府語,又指稱胸圍)裏,開始,填一個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