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6月26日星期二

缺席陳謝


翳焗的日子灰濛濛,嗓子一吸一呼,彷彿也會被空氣中懸浮的塵粒刮花。空蕩蕩的學校廣場中,一個人也沒有,坐著兩旁一字排開的木椅上,掀開果肉啫喱杯的膠膜,彎著腰,肘子擱在兩個膝蓋上,望著靜悄悄的校園,一啖一啖的吃那些便宜水果。
  隔鄰坐著的P,從背囊拿出了明天上課的讀本,右手手指在按著翻開了的電子辭典,左手在課文上做筆記。那邊的X在無聊地把弄手提電話。在宿舍住在隔鄰的X,在日本也真適應的快。遇見他的時候,十之八九也是一手握著手提電話,一臉全神貫注的,把渾身氣功谷到正在敲打著鍵盤的一陽指上。我想,我跟你是同一時間來的,你又何來那麼多的朋友,那麼多的訊息要看要覆。
  三個人,呆在一個四野無人、萬物仍在各課室默默上課的校園裏,感覺也真夠奇怪。是P的主意。我沒有聽說過,翹了課走了堂,還要折返現場,等老師下課走出課室時,說聲對不起。有點像親手推阿婆落樓之後,臨走前向浴血老婦,溫情地送上一塊藥水膠布一樣。
  剛從朋友L的茶道發表會回來。韓國人L的三個月的茶道興趣班到了尾聲,來了個發表會。也不是怎樣的發表:我們三人到了場館,和其他學員應援而來的客人一樣,光是跪坐在疊疊米上,讓學員們一規一矩的,遞果子、送綠茶;我們跟著茶道老師的模樣,小心吃小心喝。發表會完了,我扯著L到一邊問,這些麥當勞也會做的斟茶遞水,幹嗎要學上三個月。「我頭先呢,遞你嗰杯茶呢,行多咗一步,應該六步就要到位㗎。」L說。那些抹茶是香,菓子是好吃,不過,「啲茶呢,其實係學咗九個月啲師姐先至可以沖㗎。」我想到宿舍冰箱裏,那瓶喝了一半仍在冰著的綠茶;腦裏見到那個載浮載沉的自製茶包,實在是罪過罪過。
  就是為了L那個茶道會,星期二下午的會話課就這樣第一次翹了。在茶道館打道回程時,P踏著單車看著手錶,提議「不如等河上先生落堂捕佢咯。」也是,和P一樣身為河上先生的會話課的忠實擁躉中流砥柱,令她失望也有點不好意思。於是折返大學去。X不是上她的課,但也無處可去,一塊跟著來,一直等到現在。
  學生三個四個,開始寥寥落落從教學樓大門走出來。不夠兩三分鐘,四處又嘩啦嘩啦,變回平時見到的校園一樣。嬌小的河上老師,單手攬著筆記,從大門中間走出來,在人群中差點看不到。被果凍沾著的手指拭了拭褲管站起來,P也像倒垃圾一樣一手把東西掃進背囊,X單手「啪」一聲合上電話,三人衝上前去。
  「翹課了吧。」看來三十出頭的河上老師,面部肌肉大概是卡在笑、和假裝憤怒中間,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睫毛,每秒約三百次的顫動;這是她的特徵。
  「係呀,唔好意思,呀喏,頭先,茶道會同學有叫,呀喏,我地去,上唔到堂⋯⋯」P通常手臂會不斷打個大轉,務求把腦中的日文碎片抖出來。
  「課堂缺席⋯深感遺憾⋯對各界帶來煩擾之處⋯茲此從心坎⋯深表萬二分歉意⋯」我貪心,每一個練習機會也不放過,只管把剛才組織好一遍的台詞,鞠一個躬,一口氣讀出來。最近每晚新聞頭條,有「官員行政失誤・千萬人退休金堪虞」、「溫泉爆炸三人死・管理公司事前毫無維修」、「製肉公司無良・豬心羊血雞腎冒充免治牛」。官員道歉,公司道歉,職員道歉,天天喝這般的電視奶大,看得多了忽然技癢。
  顯然,無賴能治百病。這種小流氓的行徑,計算準確,完全落在從美國回流的年輕女教師的受落範圍裏。
  「也是文化體驗。那,下週見吧。」笑意盈盈的河上,邊離開邊說,眼睫毛仍是每秒約三百次的拍動著。

2007年6月12日星期二

樂得錯摸


還是急剎車。忽然覺得,四周身邊單車錆錆錚錚的擦過、公路汽車來回往復,黃昏路上,自己一個人,實在太過靜侷。雙腿夾著單車,停在便利店前,彎身向前在單車籃裏的背囊東翻西抄,拉出了IPOD來,準備從大學回家的途中,請出容祖兒再向我講解失戀哲理。
  只可惜兩個耳塞,連著一大團白色意大利粉。雖然已是富有經驗的拆解專家,在大腿運力夾著單車鐵通的狀態中,難免有點分心吃力。當我正好低頭聚精會神、第十七次把左邊的耳塞扭過最後一個死結時,向下望的視線中,右上角出現了兩對皮鞋。
  皮鞋的主人,是兩個穿著黑色長褲、白色幼直紋裇衫的西洋人。口袋夾著黑底白字名牌的那種。沒錯,就是那種死纏難打程度僅次於「阻你兩分鐘做份問卷丫」的姐姐兒、終日流連街頭的摩門傳教士。雖然我相信,摩門傳教士,比香港小姐早了廿年做全球選拔,質素穩定過麥當勞的漢堡包,但是在日本的度量衡裏,從這兩位年青才俊的份量來看,要融入當地的,還是要忍一忍口戒天婦羅、吃齋瘦身一陣好了。
  「IPOD唻㗎?」負責搭訕的其中一位開腔,是十分簡單、西洋人口音十分重的日語。
  「係。」公式地點頭。
  「4、激、㗎⋯?」
  「吓?⋯⋯係,4GIGA。」
  「勁啦,哈哈⋯⋯」十分友善的笑聲。我雙腳微帶發抖地夾著單車,不太耐煩等待那段笑聲的完結。「唔,英會話,你,有冇興趣?免費。」
  忍住滿口要湧出來的英語反詰,還是無可無不可的聳了肩:「唔。」
  「咁你,想唔想學呀?」
  「唔好意思,而家時間⋯⋯比較⋯⋯」一是要努力隱藏破綻,二來也是習慣了日語「請自行填充」的斷續式會話。
  「唔緊要。攞張單張睇吓。」
  拿過了日語單張,塞進籃裏,無力地揮一揮手說再會,立即把耳筒塞進兩隻耳朵,右腳一踏讓單車溜前去。他們或許一夜無所收獲,但踏著單車回去的自己,也不理耳邊容祖兒的天昏地暗,迎著涼風兀自微笑,在享受西洋人搞不懂亞洲人面孔、弄不清蹩腳口音的懵懂,騙取一刻給誤認作當地人的歡樂。

2007年6月11日星期一

太鼓集團


這個時候,LAWSON最是人頭湧湧。一邊的雜誌架,長年也有高矮肥瘦的男生一字排開,低頭翻著漫畫,彷彿這班人打從學期開始,便一直在這裏面壁專修。轉堂時間,學生都像水往下流,湧到教學樓地下一階,群集便利店中找喝找吃。望著冰櫃,能喝的都試得七七八八;綠茶「新芽初採」像混了水一樣稀、烏龍「平年19年春季限定」又到了尾聲、那邊「果肉增量5%UP」了又嚐不出這個比按揭利息還低的增幅。給紙包飲品上的大小粗體字騙得到底了,剩下那些「野菜一日分」之類的健康飲品,怎也買不下手。說服不了自己去克服油灼白菜、蒜炒芥蘭被打成液體的恐怖感,也覺得付錢買的,不是口腹快感,而是要為了負起供讓你的大腸「一日食物纖維份量」責任,一種「把鬼!」的感覺。
  還是挑了長年常餐的西柚汁和熊仔餅,等升降機回去三樓的3C課室算。總算終點在望。星期一特別難捱,打從早上八時四十五分開始,一直連續上四課;個半小時一課,中間有十五分鐘休息、一小時午飯,到現在已經是下午兩點半,剛完成了第三課。剛才的文法課,學懂了怎樣說:

  「沒有夏天,比起今年的夏天熱了」
  「說起熱,今年的夏天無可匹敵了」
  「說起熱的夏天,不能不說今年了」

一下課,轉頭便對後面用筆記給自己搧涼的韓國同學,用只有彼此才明白的日文說:「唔,夏天呀,熱啦。」「係啦,好熱。」起身離開課室到LAWSON去的時候,寫滿文法的白板,已經給快手快腳的老師擦得乾淨。
  回到課室,左鄰右里仍在寒喧中,坐在隔鄰的P還是趴在桌上眠一眠。一星期三晚的太鼓練習,對他來說應該是太累了。他說是跟立命館大學的一個興趣圈子(「CIRCLE」)學打太鼓,可是看來比較像加入邪教一樣,手機三時五刻亂蹦亂跳,一時通知他何時練習,一時又嚷他去新人勁飲會。這個周末,P才跟他的組員去了海邊一趟;給周六日的太陽曬過之後,看他如像醉酒一樣滿臉通紅。上課時他那雙正在蛻皮的手,不斷偷偷地在檯底握著手機,拇指像要捽死烏蠅一樣,按掉一條條不耐煩的訊息,看來心裏著實也不禁一點羨慕。
  羨慕當然是自己的。對P來說,太鼓當然好玩,但也附加不少懊惱。先不說那些滿篇漢字的短訊,已夠他頭暈身㷫;其實以外國人來說,他的漢字已算不錯,起碼寫起來,筆跡有幾分似中五時候一個只懂得打籃球、中文科不合格的同學。不過切切實實,他的問題,倒像花花公子和立志結婚的OL走在一起;我看他,找到了前者攤大手板一副標準無辜表情。「逢場作興啫,做乜要包埋結婚生仔?」
  
  「Come on, I’m just for the fun!」P說這句的時候,正是剛才和他在學校飯堂一塊午飯,和他談起這個周末海邊遊的當兒。話說當天晚上有一段時間,大伙兒要在沙灘上真情剖白,圍著火堆,講自己要打太鼓的理由。「我咪諗囉:吓?點解?咪好玩囉。」是呀,我附和道;不是為了好玩,難道是世界和平?
  「咁佢哋就話啦,唔係唔係,我哋係要一齊努力,唔係為咗自己一個人嘅開心;一個人開心係無用嘅,係要為咗我哋全部人,為咗觀眾,為咗太鼓。我即刻諗,噢,死嘞。」這處的「死嘞」,其實是一個以S開頭的常用英文四字熟語。捷克出身的P,十歲才見證了天鵝絨革命,目睹共產政權倒台,老早就怕了人民公社,對所有權力集團也信不過,思想左傾(是美國的那種左)得不得了。日本熱血高校那種為了理想「一齊流血啦、流到叭叭聲啦」的精神,始終是可望不可即。我想,我們兩個都不是對這種集體意識鄙視嘲笑;大家也清楚明白,這種埋班歸隊、放棄自我的選擇,有一定的吸引力。尤其是留學生放洋在外,無人無物,只要為某某事物「獻身」,就可以有機會換來一大班志同道合的朋友,是一單算得來的交易;忍受一時的電話騷擾,他朝一個人在宿舍暴斃也有人發現兼執骨。只是P控制不了自己的眉精眼企,如像周星馳電影橋段一樣:情深款款對著吳孟達,要咀未咀的時候,總是在雙唇交疊前一刻,嘔吐不止。
  「咁第二日有個沙灘執垃圾活動啦,」午飯時P續道,「之前大家一齊好齊心咁嗌,『阻止地球溫暖化!』我都有一刻,嗌得好開心、好感動呀。不過呢,第一,唔知同清理沙灘有乜關係啦;第二我哋執垃圾嗰陣時,見到個個人都拎住個垃圾袋,膠袋仲多過啲垃圾。跟住有架車唻收垃圾,轟轟轟咁─」P撐起正在蛻皮紅通通的雙臂,皺起眉頭為推土機配音的樣子,實在很有趣。「我即刻就諗啦,死嘞(沒錯,也是那個單字),噴晒黑煙,仲講乜溫暖化吖。」
  「你唔諗呢啲嘢一陣得唔得㗎?」明知答案,我也問。
  他想了一想。「吓?一分鐘到啦。極限啦。」

  差不多是時候,上今天的最後一課。嚷醒P。他的頭還是擱在桌上,右手兩隻手指夾了我的一塊熊仔餅;望著這塊餅,P用最笑意盈盈的表情,逗著這隻印得模模糊糊的樹熊;然後一下變臉,狠狠地把樹熊的頭咬斷一半,一臉滿足。我搖搖頭,打開自己的教科書,心想大概是這個極左素食個人主義者,被四十八小時的集團意識憋得久了的本能發洩吧。

2007年6月8日星期五

人生馬戲


六月的梅雨季節來了,下雨的時候也多也狠。人在外地,對天氣敏感得多;好天下雨,也給自己殺個正著。這天穿的外套不巧是厚的那件,給太陽一曬便大汗淋漓;上學出門時沒留意頭頂烏雲忘了帶傘子,下課時站著教學樓的大門邊,望著外面滴滴答答的雨點,也沒人可憐。今天晚上回家,雨正是哇啦哇啦的,騎著單車、縮著頭望著給傘子遮了半邊的前路,只是想快點回去。
  真是奇怪。來這裏之前,曾想過每天淫浸在日語之中,一星期七天、每天廿四小時,兩三個月後總也學會吧。電視廣告那個黃桂林教的:心智正常的話,就算足不出戶,每天十分鐘,三個月就能功德圓滿。好,就算是諒他賣武之人,把說話砍個五折,我裙拉褲甩趕到異國來個日夕相對,這「三個月學外語」的估計也不算進取吧。當然,現在兩個月後,我可以大膽講句,黃桂林是一個仆街。語言學不了,反而是非語言的技能,卻出奇地學得快。也不是說見面要彎腰叩頭那些;天生一副奴才命,一學即會,比日本人更懂日本式的退縮禮貌。說的是雨中打著傘子騎單車那回事。最初看人人單車上打著傘按著手提電話提著貨乘著人,就如滿街也是馬戲班雜技團,感覺不可思議。誰不知經過幾場大雨的逼迫,自己踫踫撞撞幾次,至今已然活動自如,融入這個戲班裏。若然學說話也能如此簡單便好。
  剛才跟北京來的女孩子T吃晚飯時,天還未下雨。吃的是三条裏一間不限時間任吃的店子,是她挑的。跟內地人的相處,也相當愉快,唯一難處是經濟上的;每個月打開手掌等錢送來的,跟要打工掙錢的,心態在在不同。「這兒才八百元任吃,還不限時段,挺不錯。」我跟她踏著樓梯上去的時候,她轉身說的時候,我已經有點不祥預感。那兒是中心段商店街一角的二階,是先付錢、後上坐的那種。四周有剛練習完的體育會學生,有一個人的上班族,有老土男跟一面濃妝的女友。小小不夠三十個座位的地方,任吃的,是火腿芝士亂放的薄餅、懶洋洋賴成一堆的意粉麵條;另一邊的沙律吧,還有剛新鮮從罐頭倒出來的粟米粒和雜果。
  跟她剛完成了一段民間電台的新聞錄音。說是新聞錄音,也很兒嬉;對著咪高峰讀自己預備的英文稿兒,一次過的,讀完便離開錄音室,十分鐘也不夠。T是學部生,在這兒一所私立大學修英文,今年是第三年了;在日本讀英文,兩種語言也能學到的著數考慮,她也說得明白。可是T說英語的機會,我聽得出的,應該是可憐地少。跟日本女孩子一塊做朋友,太開心了,她辯解說。看她時髦的尖頭鞋子、雜誌封面看過的髮形,也相信這三年的同化作用。
  她說我不像來這裏只有兩個月的樣子;她說,當初用手機短訊聯絡的時候,看我寫的便箋,像已來了這地方很久。也見笑了。如果手機短訊可以量度一個人的語文水平,人生倒易辦:千言萬語,也是一句起兩句止,接續詞標點可用可不用,曖曖昧昧地「好呀」「就這樣吧」混過去⋯⋯嘿,我不巧正是這方面的專家,可說是跟現今一大群不想亦沒有能力用文字把東西說個明白的手機一代,巧合地臭味相投。
  雨是剛離開餐廳是開始下的。和她各自打著傘子,一路閑散碎步回到停泊單車的地方去。離別時互相鞠著躬,交換一句「路上小心」,結束了剛才在任吃餐廳裏充斥著地道日語和濃烈煙味中、一夜一席簡單隨便的中文對話,縮進自己的傘子裏,左腳一推一踏,騎上單車,在黑漆漆的梅雨裏,幻想自己重回到馬戲班中,就如回家沿路上的他們一樣,各自在快飈的單車上,縮著頭、打著傘,拿起手機按著零落殘破的短訊。在白天仍是個半聾全啞的陌生過客,在不用說話的黑夜裏,一個人一把傘一台單車,也總算做過這城市剎那的一分子。

2007年6月5日星期二

不求甚解


還有不夠一小時就是下午的聽解課,功課還未做完。由宿舍這裏到吉田校舍,踩一轉亡命單車最少也要十三分鐘,再加上之前的換衫換褲、找這找那、壓軸兩分鐘尋找鎖匙遊戲,即是剩下不夠⋯⋯為了減壓,還是先按一按電郵郵箱,確認一下總是將到未到的新着郵件;我經常有預感,下一刻,只是下一刻,新訊息就從海底電纜那邊跑出來。只是,預感,最近實在非常不準。
  呃⋯⋯對了,你有沒有養過寵物?試過對著狗兒貓兒,說過心底話、下達過「唔准喺度屎屎」之類的命令沒有?你看它們的眼神,往往是多麼的理解體諒;起碼我的姊姊周六日賴在地上把玩著家裏的北京狗時,是真的當了這隻平日只懂吠的小動物,真正母語實為廣東話。可是留學後見識日廣,為了打破迷思,在此我可以保證:還是省點氣暖肚吧。因為我試過在街頭,嘗試偷偷地跟著坐在旁邊的堅堅犬一起,用力地聽著它主人發出的日語叮嚀。結論是,堅堅犬的演技,比我好;它還在望著主人,拍著舌頭雙眼閃閃,我卻已無法掩飾自己的無奈。
  道行未夠,每次上聽解課,錄音練習停下來的一刻,總被老師捕捉到,那一副剛玩過跳樓機的茫然面孔:「吓?乜已經完咗嘞咩?」刻下,坐在宿舍裏,無論是坐直身子,還是皺著眉頭,耳朵總是聽不明白,iPod裏的一男聲一女聲,在抑揚頓挫爭論些什麼。總是這樣子:打從聲帶的第一句「第二課:勸誘/拒絕⋯」之後,兩隻耳朵已被拐進深山密森裏,樹蔭泥濘間偶然跌撞摸得出單詞片語,來不及叫隨後跟著那笨手笨腳的腦袋掏出麵包屑留下記認,四周景色已經翻了幾轉⋯⋯吓?乜又已經完咗嘞咩?
  不耐煩起來,在檯角的教科書叢中,抓出那本薄薄的聲帶讀本來。有了眼睛搭救,之前耳殼裝不著的黐呼呼的話音,立即凝固成一粒粒有意義的詞語,往往能打撈得起七七八八。每次翻開這本救命天書,指尖總不自覺地,當成盲人讀凸字一樣,擱在字裏行間,隨著錄音帶的聲音,順勢摸過一塊一塊的文字,彷彿這些油墨圖形,能滲透進指尖皮膚,直接讓腦部吸收。
  好,現在習作紙叫我去分辨,以下的錄音裏,幾段關於「勸誘/拒絕」的單句回應,那回應者是「接受」、「拒絕」,還是「未決定」,在格子裏三選一。
  「一:好呀,那就星期三吧。」這女孩子愛看戲,第一題,簡單得很。
  「二:對不起,我要溫習呀。」男童明天要測驗不去踢球,也容易。
  「三:我現在還不知道,遲一點再回覆吧。」上司未決定是否參加這個會議。還好。
  下一題。「四:陶藝?我都想試呀⋯⋯弊!是星期五!時間有啲⋯⋯」有啲?有啲乜?「五:惠美,我當然想去同你食飯啦,不過⋯⋯」唔?「六:星期日?星期日都得,之但係如果可以而你又唔介意嘅話⋯⋯」吓?
  前一堂聽解課裏,老師也說過,日本人的「讓我考慮一下」,即是「你都唔駛點諗」。但是現在還剩下不夠十分鐘、正在換衫換褲趕上學的時間裏,該如何理解這種「唔嫁又嫁/嫁又唔嫁」的表達方式?明明開首是熱情萬分的好,舌尖翻過「不過」之後,卻低了足足八度;我說是接受,是拒絕,還是未決定?接受,是自以為是,以為自己是什麼的好,什麼的新鮮蘿蔔皮,人家打從心底裏的嫌棄,都裝作看不到?拒絕,是過早封盤,把人家真正的好意、確實的難處,都三扒兩撥掃進糞坑去?未決定,是天真得可憐,難怪自己一天到晚都有預感,坐在電腦前盯著空蕩蕩的電郵箱,以為人人也跟你「再聯絡」?為什麼簡單一張工作紙,在在幾個模擬的場景,也像多年來的現實一樣,如此難於猜度?
  唯有加倍努力,不聽不解,秉承堅堅犬那份的修養,繼續扮懵。「老師,工作紙?我不知道是要交的⋯⋯」

2007年6月3日星期日

鼓起條氣


是因還是果,搞不清楚。刻下的頭痛,是兩天賴在床上的惡果,還是兩天死屍般賴在床上的原因,還看自己對自己是否仁慈,來個從寬還是從嚴。我還是對自己從寬:是身子不順調,才搞得在外面陽光燦爛的周六日,零意欲地躲在房子裏,在廁所、床邊、電腦邊來回地滾來滾去。
  「你而家知道我嗰陣時幾想講廣東話/幾寂寞/幾攰⋯」已完成留學重任的朋友,透過電腦叮嚀地道。我寧死也說不知道。脾氣也好不認輸也罷,壞著心腸也不讓朋友有打個大嗝的舒暢。
  人家說心情不好才會多產,普世間千古名著萬代傳世的藝術作品,也在在緣於一個人內心一句「條氣唔順」。那我倒該慶幸,兩個月來才鼓得起這條氣,勉強寫了一兩句說話,為自己老來嬌的「薄97」(注:廣府語,又指稱胸圍)裏,開始,填一個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