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6月5日星期二

不求甚解


還有不夠一小時就是下午的聽解課,功課還未做完。由宿舍這裏到吉田校舍,踩一轉亡命單車最少也要十三分鐘,再加上之前的換衫換褲、找這找那、壓軸兩分鐘尋找鎖匙遊戲,即是剩下不夠⋯⋯為了減壓,還是先按一按電郵郵箱,確認一下總是將到未到的新着郵件;我經常有預感,下一刻,只是下一刻,新訊息就從海底電纜那邊跑出來。只是,預感,最近實在非常不準。
  呃⋯⋯對了,你有沒有養過寵物?試過對著狗兒貓兒,說過心底話、下達過「唔准喺度屎屎」之類的命令沒有?你看它們的眼神,往往是多麼的理解體諒;起碼我的姊姊周六日賴在地上把玩著家裏的北京狗時,是真的當了這隻平日只懂吠的小動物,真正母語實為廣東話。可是留學後見識日廣,為了打破迷思,在此我可以保證:還是省點氣暖肚吧。因為我試過在街頭,嘗試偷偷地跟著坐在旁邊的堅堅犬一起,用力地聽著它主人發出的日語叮嚀。結論是,堅堅犬的演技,比我好;它還在望著主人,拍著舌頭雙眼閃閃,我卻已無法掩飾自己的無奈。
  道行未夠,每次上聽解課,錄音練習停下來的一刻,總被老師捕捉到,那一副剛玩過跳樓機的茫然面孔:「吓?乜已經完咗嘞咩?」刻下,坐在宿舍裏,無論是坐直身子,還是皺著眉頭,耳朵總是聽不明白,iPod裏的一男聲一女聲,在抑揚頓挫爭論些什麼。總是這樣子:打從聲帶的第一句「第二課:勸誘/拒絕⋯」之後,兩隻耳朵已被拐進深山密森裏,樹蔭泥濘間偶然跌撞摸得出單詞片語,來不及叫隨後跟著那笨手笨腳的腦袋掏出麵包屑留下記認,四周景色已經翻了幾轉⋯⋯吓?乜又已經完咗嘞咩?
  不耐煩起來,在檯角的教科書叢中,抓出那本薄薄的聲帶讀本來。有了眼睛搭救,之前耳殼裝不著的黐呼呼的話音,立即凝固成一粒粒有意義的詞語,往往能打撈得起七七八八。每次翻開這本救命天書,指尖總不自覺地,當成盲人讀凸字一樣,擱在字裏行間,隨著錄音帶的聲音,順勢摸過一塊一塊的文字,彷彿這些油墨圖形,能滲透進指尖皮膚,直接讓腦部吸收。
  好,現在習作紙叫我去分辨,以下的錄音裏,幾段關於「勸誘/拒絕」的單句回應,那回應者是「接受」、「拒絕」,還是「未決定」,在格子裏三選一。
  「一:好呀,那就星期三吧。」這女孩子愛看戲,第一題,簡單得很。
  「二:對不起,我要溫習呀。」男童明天要測驗不去踢球,也容易。
  「三:我現在還不知道,遲一點再回覆吧。」上司未決定是否參加這個會議。還好。
  下一題。「四:陶藝?我都想試呀⋯⋯弊!是星期五!時間有啲⋯⋯」有啲?有啲乜?「五:惠美,我當然想去同你食飯啦,不過⋯⋯」唔?「六:星期日?星期日都得,之但係如果可以而你又唔介意嘅話⋯⋯」吓?
  前一堂聽解課裏,老師也說過,日本人的「讓我考慮一下」,即是「你都唔駛點諗」。但是現在還剩下不夠十分鐘、正在換衫換褲趕上學的時間裏,該如何理解這種「唔嫁又嫁/嫁又唔嫁」的表達方式?明明開首是熱情萬分的好,舌尖翻過「不過」之後,卻低了足足八度;我說是接受,是拒絕,還是未決定?接受,是自以為是,以為自己是什麼的好,什麼的新鮮蘿蔔皮,人家打從心底裏的嫌棄,都裝作看不到?拒絕,是過早封盤,把人家真正的好意、確實的難處,都三扒兩撥掃進糞坑去?未決定,是天真得可憐,難怪自己一天到晚都有預感,坐在電腦前盯著空蕩蕩的電郵箱,以為人人也跟你「再聯絡」?為什麼簡單一張工作紙,在在幾個模擬的場景,也像多年來的現實一樣,如此難於猜度?
  唯有加倍努力,不聽不解,秉承堅堅犬那份的修養,繼續扮懵。「老師,工作紙?我不知道是要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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