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6月11日星期一

太鼓集團


這個時候,LAWSON最是人頭湧湧。一邊的雜誌架,長年也有高矮肥瘦的男生一字排開,低頭翻著漫畫,彷彿這班人打從學期開始,便一直在這裏面壁專修。轉堂時間,學生都像水往下流,湧到教學樓地下一階,群集便利店中找喝找吃。望著冰櫃,能喝的都試得七七八八;綠茶「新芽初採」像混了水一樣稀、烏龍「平年19年春季限定」又到了尾聲、那邊「果肉增量5%UP」了又嚐不出這個比按揭利息還低的增幅。給紙包飲品上的大小粗體字騙得到底了,剩下那些「野菜一日分」之類的健康飲品,怎也買不下手。說服不了自己去克服油灼白菜、蒜炒芥蘭被打成液體的恐怖感,也覺得付錢買的,不是口腹快感,而是要為了負起供讓你的大腸「一日食物纖維份量」責任,一種「把鬼!」的感覺。
  還是挑了長年常餐的西柚汁和熊仔餅,等升降機回去三樓的3C課室算。總算終點在望。星期一特別難捱,打從早上八時四十五分開始,一直連續上四課;個半小時一課,中間有十五分鐘休息、一小時午飯,到現在已經是下午兩點半,剛完成了第三課。剛才的文法課,學懂了怎樣說:

  「沒有夏天,比起今年的夏天熱了」
  「說起熱,今年的夏天無可匹敵了」
  「說起熱的夏天,不能不說今年了」

一下課,轉頭便對後面用筆記給自己搧涼的韓國同學,用只有彼此才明白的日文說:「唔,夏天呀,熱啦。」「係啦,好熱。」起身離開課室到LAWSON去的時候,寫滿文法的白板,已經給快手快腳的老師擦得乾淨。
  回到課室,左鄰右里仍在寒喧中,坐在隔鄰的P還是趴在桌上眠一眠。一星期三晚的太鼓練習,對他來說應該是太累了。他說是跟立命館大學的一個興趣圈子(「CIRCLE」)學打太鼓,可是看來比較像加入邪教一樣,手機三時五刻亂蹦亂跳,一時通知他何時練習,一時又嚷他去新人勁飲會。這個周末,P才跟他的組員去了海邊一趟;給周六日的太陽曬過之後,看他如像醉酒一樣滿臉通紅。上課時他那雙正在蛻皮的手,不斷偷偷地在檯底握著手機,拇指像要捽死烏蠅一樣,按掉一條條不耐煩的訊息,看來心裏著實也不禁一點羨慕。
  羨慕當然是自己的。對P來說,太鼓當然好玩,但也附加不少懊惱。先不說那些滿篇漢字的短訊,已夠他頭暈身㷫;其實以外國人來說,他的漢字已算不錯,起碼寫起來,筆跡有幾分似中五時候一個只懂得打籃球、中文科不合格的同學。不過切切實實,他的問題,倒像花花公子和立志結婚的OL走在一起;我看他,找到了前者攤大手板一副標準無辜表情。「逢場作興啫,做乜要包埋結婚生仔?」
  
  「Come on, I’m just for the fun!」P說這句的時候,正是剛才和他在學校飯堂一塊午飯,和他談起這個周末海邊遊的當兒。話說當天晚上有一段時間,大伙兒要在沙灘上真情剖白,圍著火堆,講自己要打太鼓的理由。「我咪諗囉:吓?點解?咪好玩囉。」是呀,我附和道;不是為了好玩,難道是世界和平?
  「咁佢哋就話啦,唔係唔係,我哋係要一齊努力,唔係為咗自己一個人嘅開心;一個人開心係無用嘅,係要為咗我哋全部人,為咗觀眾,為咗太鼓。我即刻諗,噢,死嘞。」這處的「死嘞」,其實是一個以S開頭的常用英文四字熟語。捷克出身的P,十歲才見證了天鵝絨革命,目睹共產政權倒台,老早就怕了人民公社,對所有權力集團也信不過,思想左傾(是美國的那種左)得不得了。日本熱血高校那種為了理想「一齊流血啦、流到叭叭聲啦」的精神,始終是可望不可即。我想,我們兩個都不是對這種集體意識鄙視嘲笑;大家也清楚明白,這種埋班歸隊、放棄自我的選擇,有一定的吸引力。尤其是留學生放洋在外,無人無物,只要為某某事物「獻身」,就可以有機會換來一大班志同道合的朋友,是一單算得來的交易;忍受一時的電話騷擾,他朝一個人在宿舍暴斃也有人發現兼執骨。只是P控制不了自己的眉精眼企,如像周星馳電影橋段一樣:情深款款對著吳孟達,要咀未咀的時候,總是在雙唇交疊前一刻,嘔吐不止。
  「咁第二日有個沙灘執垃圾活動啦,」午飯時P續道,「之前大家一齊好齊心咁嗌,『阻止地球溫暖化!』我都有一刻,嗌得好開心、好感動呀。不過呢,第一,唔知同清理沙灘有乜關係啦;第二我哋執垃圾嗰陣時,見到個個人都拎住個垃圾袋,膠袋仲多過啲垃圾。跟住有架車唻收垃圾,轟轟轟咁─」P撐起正在蛻皮紅通通的雙臂,皺起眉頭為推土機配音的樣子,實在很有趣。「我即刻就諗啦,死嘞(沒錯,也是那個單字),噴晒黑煙,仲講乜溫暖化吖。」
  「你唔諗呢啲嘢一陣得唔得㗎?」明知答案,我也問。
  他想了一想。「吓?一分鐘到啦。極限啦。」

  差不多是時候,上今天的最後一課。嚷醒P。他的頭還是擱在桌上,右手兩隻手指夾了我的一塊熊仔餅;望著這塊餅,P用最笑意盈盈的表情,逗著這隻印得模模糊糊的樹熊;然後一下變臉,狠狠地把樹熊的頭咬斷一半,一臉滿足。我搖搖頭,打開自己的教科書,心想大概是這個極左素食個人主義者,被四十八小時的集團意識憋得久了的本能發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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