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7月6日星期五

麻辣火窩


又遲到了。「直接到南二十六吧!」電話短訊如是說。別說是二十六吧,我連那邊是南,也不清楚。誰叫自己太不像樣,下午翹了課,又內疚得要命,害得大白天也要在大學飯堂點了杯生啤,來平服心情。糜糜爛爛地回到宿舍睡過了頭,又裙拉褲甩地出走。如果我能練成單車上換衫就好了。
  「吉田寮」,名字是沒可能搞錯了,但是怎樣看,也不太對勁。「吉田寮」這三個字,是京都大學的名物;向任何一個京大的學生提起,也會得到「啊」的一聲,彷彿我的身後有一隻蟑螂飈了出來。視乎你怎樣看吧,你可以形容「那裏不是人住的地方」,但是我認識的住在裏面的人,目前為止也是正常人一樣,面上沒有膿瘡、嘴角也不是滴着血的。學系裏的一位同學W,邀我到她住的吉田寮去,去打她家鄉的四川麻辣火窩。
  可是現在明明身在大門,卻不知往那裏去。因為跨過閘門之後,面前是爛地一塊木屋幾所。右手邊的三層木屋裏,傳出陣陣喇叭的練習聲和合唱團的歌聲。前行三十米左手邊的建築物,又像丟空的了倉庫一樣。剩下只有眼前一條爛路的盡頭、被兩排樹木蓋着看不清楚的光點。黃昏漸暗,推着單車,靠四周窗子漏出來的光線反映,避過日間梅雨過後剩下高低不平的水窪。到了盡頭,順手把單車塞進一角。
  是這裏吧。一進大門,腳下有點黏呼呼的木地板立時吱吱作響。左邊的木架,掛滿了一排排的學生名牌。玄關和左右延伸的走廊交接的正中間,兩個男生,正在無所事事地靠在沙發、躺着地上。為何走廊正中間,會放了一張沙發;為何他們會有興緻在中門大開、陌生人亂走的位置大喇喇地攤屍,我不知道。他倆懶洋洋的,也沒給任何人一眼,彷彿自出娘胎,便一直在大堂裏露宿。躺在地上翻着電話簿般厚的漫畫的那個,油膩的身軀套上了紫色尼龍背心和尼龍底橫(對,是底橫)。鼓起勇氣進內,差不多要提着腳,才不會踫到屬於他們的滿地床褥雜物;但鼻子始終避不到,一股隱隱的汗臭味。
  怎樣形容好呢?一踏進吉田寮,像是走進截然不同的世界。在這座四通八達的木造建築裏,拐了多少個彎,也是同一個模樣:昏暗暗的木長廊,盡頭只有漆黑;邊踱步,邊巡視佔了走廊一半的雜物、摺椅、大小高矮冰箱、微波爐、衣櫃、和一袋袋分類的垃圾。「二十六、二十六⋯」可是門框掛的不是門牌,而是滿圈電線。偶然在門與門之間的牆上,一個用來上網的盒子,被兩邊電線打扯著吊在半空,綠光一閃一閃的,發着陳屍荒野的呻吟。
  通常是喜劇對白,可是這回可真是「轉左轉右上樓梯再轉右再直行」,終於在靜寂的迴廊中,看到一個人影。遠處的W,在走廊背着房門的一邊,在洗手盤旁邊站著,切着手臂般粗的蘿蔔。
  「你來了。我就是怕你會找不着。」
  「有什麼可以幫手的?」我軟弱地問道。不妨礙人享受服侍他人的快感,我是比較在行。
  「沒事沒事。站着聊聊就行。」她把切成了塊的蘿蔔堆到滿得不能再盛的鐵盤上去。
  我也樂得站着周圍看看,心中也納悶,為什麼還不見其他人。這時後面的房門開了,一把粗糙的聲音:「唉,你來了。」K捧着幾盤超市買來的肉,走了出來。K最近才退了學,轉過了神戶大學去讀中國哲學。問了問近況,知道他在那裏比較納悶,研究室裏只有一個中國來的博士生,其他的人都不熟。
  長廊正中,他們在繼續聊天切菜,我繼續嘗試在他們和身後的大衣櫃中間,找一個站得比較舒服的位置。
  「我鄰房那個新疆的,她的冰箱就是太大了,放在走廊邊,我們根本也沒有位置放東西。」
  「其實你可以問她借冰箱來用吧。她也放不了那麼多東西⋯⋯」
  走廊邊一排的木窗之外,已變得漆黑,只剩下隔着草地對面宿舍另一邊的燈泡傳來的光線。W回到房間,翻了一個大鍋子來,銀啞色的薄得一戳即破的樣子。身旁的石油氣爐給點着了,W拿着一包紅紅黑黑的東西,剪開倒進鍋裏,立時吱吱作響。被花椒八角的濃烈氣味嗆着,我退後了幾步,不斷咳嗽,不斷回想以前在中國大陸地踎菜館吃火鍋的滋味。
  「⋯你在日本⋯哪裏找⋯找到⋯這些東西的?」不住咳,不住問。
  「嗯,都是自己帶來的。」
  鍋子越煎越香,整個走廊大概也沐浴在麻辣氣味之中,話題也轉了別處。K切着肉片,說到最近在神大申請三井住友的獎學金,面試有多麼的不容易;W拿起煎香了的熱騰騰的鍋子,到水龍頭去摻些水,不知怎地,談起了在工場打工,「有時候,也真的不想去了;不過不去也不行呀,生活還怎樣過。」
  把鍋子擱回爐上去,W回頭問:「呃,那你找工作沒有?」
  「他是國費的呀。」K把這個我不太會說的事實,倒是十分直接地說了。
  「嗚⋯⋯好羡慕呀。」W漫不經意的,用勺子懶洋洋地拌着紅通通的熱湯。
  過不了多久,W的日本籍同房回來;在宿舍裏呼朋喚友,六疊的榻榻米斗室裏,最後坐了六個人。W和她的同房,像孖公仔一樣相依為命;左鄰右里的兩個中國男生,都是經濟系的,一個才來了九個月,一個由學部生到博士生,一住住了十三年。聊勝於無的電風扇、99円店的盒裝綠茶,完全沒有作用;筷子從鍋裏再夾起一塊滴着辣油的獅子狗,胃袋已感到翻滾沸騰。汗流浹背、眼淚鼻水齊流的當兒,W那邊卻是清湯底般若無其事。
  是晚普通話當道,W的同房笑着笑着,也沒有介意。我也是聽的多笑的一般說的少。得悉的,是對面街熊野寮今年最終也加建了公共浴室;知道的,是原來交學費是挺頭痛的難關;聽聞的,是吉田寮在榻榻米下的報紙鑽出來的蟲兒,已經比熊野寮擾人清夢的老鼠善良得多。
  一席話,十三年的實戰分享,再加上大伙兒在走廊洗煲洗碗洗碟分垃圾,不經不覺也一時多。鞠躬道過了別,走出宿舍大門之時,紫底褲人已經不見,水窪乾得七七八八,歌聲也靜了下來;唯獨是漆黑之中,仍清楚聽見,旁邊那棟學生寮裏,是號管還是喇叭的聲音,兀在斷斷續續的掙扎着。

2007年7月1日星期日

喲帥喲帥


「喲帥!喲帥!喲帥!」此起彼落的叫聲,連太鼓咚咚咚咚的響聲,也蓋不過。微雨紛紛,在平野神社大門前的麻石路,一旁一班年青人,正在碎石地上又敲又打。麻石路的另一旁,大小雨傘叢生,覆蓋著坐在三排摺椅上,那一眾姨媽姑姐等地區觀眾,和他們高舉着的手提電話和數碼相機。
  充作後台的小茅房,外牆掛了白布造的橫幅:「和太鼓同好會・新人發表會・雨天決行!」P有份參與的這場「新人發表會」,下午一時半開始。我和X早了十五分鐘到場,遇見了B和她的朋友;陸續見到的,還有舍宿裏P的鄰居、通常下午三點才酒醒的R,還有P數年前在日本認識的朋友M和她的妹妹,還有⋯⋯要列出來,恐怕用去廿六個字母的一大半。總覺得這種同場大家互相不懂大家、只認識面前這位主人翁的場合,對我來說,唔,像送殯。
  要形容這一班太鼓手的服飾,恐怕是強人所難。聯想力搭夠吧。由下至上,有:忍者式分趾三個骨布襪、賣魚佬超窄身褲、燒章魚小販藍底白邊闊袍大袖、徐小鳳黑白波點裙剪出來的頭巾⋯⋯概念拿捏有幾多,還是靠各自修行吧。刻下這一節叫《三宅》的表演中,P正混在十多個後生仔女中間;大小鼓兒只有六個七個不夠分,剛才他表演了一段後,交回隊員接捧;現在不是他打的時間,兀自在一旁⋯⋯中文不好,只想到廣府語傳神的一句:「浥浥漾22」。負責骨幹節奏的,有前排的三個小鼓;真正的表演部分,是左右兩個大鼓。表演的精粹,除了是幾鼓齊鳴、咚咚隆隆錯落有致的節奏外,還有集體意識的體現、十幾人為一體的奇觀。正在打鼓的,當然是聚精會神:我看見前排右手邊那位一年生的小朋友,一雙眼,像是從手拿電鋸的萬梓良那裏刮出嵌入過來。在後面突了章、無事做的幾位男男女女,也是情同此心似的,振開兩臂,走來踱去,面對着隊員時充滿自豪的嘉許「喲帥!」、面對着觀眾時笑口噬噬的肯定「喲帥!」。如果我要翻譯此情此景,那大概是像年初一凌晨四時一班高中生搞的地區年宵攤檔,貨所餘無幾場冷冷清清,大汗淋漓仍是樂透了的喊「埋唻睇!埋唻揀!」我是感動的,如果不是隔幾分鐘就出現一個往神社參拜的不干事的阿伯師奶,或大搖大擺或一面無辜在隔著觀眾和舞台的這段麻石路走過的話。
  我和P的親朋好友們,一人一部相機。撥開雨傘鑽到前排,舉起右手食指一按的時候,突然有一種親眼望著四歲兒子第一次上舞台扮樹的那份老懷安慰。不過,大概是我多心吧,P刻下的「浥浥漾漾」,比起其他人的,份外礙眼。你可以有很多理由:他是唯一一個外國人,唯一一個金髮的,唯一一個戴眼鏡的,甚至可以說是因為他天生有點斜視的雙眼。他左右的一男一女,笑得都是含着醬爆墨丸一樣,燙口的興奮,噴得觀眾一臉也是。獨是P嚷的「喲帥」,幾乎是投機式的;從相機屏幕看遠處的他那一副軟趴趴的興奮表情,也不禁放下相機先笑了笑。  
  也是先入為主吧。P先幾天才在閒聊時投訴「I’m too old for this!」太鼓什麼都好,就是那些無意義的吶喊,怎也辦不到,他說。隊員激奮的由衷,像按一個制便一注而瀉,獨是P的抽水馬桶日久失修,如何拉扯牽引,「阿稀!」「喲衰!」的,那天他下課一邊收拾課本時一邊給我的示範,只有給人一種混飯吃的和稀泥。隊員還道是表演的一部分,P來說,卻是表演中間,一個忍得很辛苦的笑話。那個笑話,該屬於那些聽了「理想」「感動」「幸福」之後打冷震的老油條們的。
  今天P應該是盡力的了。雖然完場時候,隊員一字排開「衷心多謝大家」之時,始終把握不到全體九十度鞠躬的那一毫秒。

  散席,雨也大抵停了。工作人員忙着收拾摺椅;姨媽姑姐阿叔阿伯道別時,鞠躬的此起彼落,就如令人暈船的浪潮。P走到各人面前說了幾句,急着腳就要回到隊員那邊去。「唉,我唔知呀,我頭先先知,原來之後又有勁飲會喎,梗係啲成篇漢字啲訊息我又無睇到。」一連串「加油呀」「今日好掂呀」的鼓勵後,我和XLRMNSJUQD站在一旁,繼續寒暄。站在眾多英文字母中間,看遠處那一班太鼓隊員,正在排排站、胸前交着雙臂,一起扮着一幅應該題為「壯志望斜陽」的搞笑/感動大合照。P站在左邊後排的一角,靦腆地交着雙臂、努力地交着「壯志望」那一部分的戲;他身上那一套加大碼的深藍色大和制服,到底也合身。我跟XLRMN一起在遠處指着他,逗趣地笑着,「How funny he is」;可是那一刻,心裏的羡慕,卻忽然強烈得,之後SJUQD跟着究竟閒談些什麼,也聽得不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