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7月1日星期日

喲帥喲帥


「喲帥!喲帥!喲帥!」此起彼落的叫聲,連太鼓咚咚咚咚的響聲,也蓋不過。微雨紛紛,在平野神社大門前的麻石路,一旁一班年青人,正在碎石地上又敲又打。麻石路的另一旁,大小雨傘叢生,覆蓋著坐在三排摺椅上,那一眾姨媽姑姐等地區觀眾,和他們高舉着的手提電話和數碼相機。
  充作後台的小茅房,外牆掛了白布造的橫幅:「和太鼓同好會・新人發表會・雨天決行!」P有份參與的這場「新人發表會」,下午一時半開始。我和X早了十五分鐘到場,遇見了B和她的朋友;陸續見到的,還有舍宿裏P的鄰居、通常下午三點才酒醒的R,還有P數年前在日本認識的朋友M和她的妹妹,還有⋯⋯要列出來,恐怕用去廿六個字母的一大半。總覺得這種同場大家互相不懂大家、只認識面前這位主人翁的場合,對我來說,唔,像送殯。
  要形容這一班太鼓手的服飾,恐怕是強人所難。聯想力搭夠吧。由下至上,有:忍者式分趾三個骨布襪、賣魚佬超窄身褲、燒章魚小販藍底白邊闊袍大袖、徐小鳳黑白波點裙剪出來的頭巾⋯⋯概念拿捏有幾多,還是靠各自修行吧。刻下這一節叫《三宅》的表演中,P正混在十多個後生仔女中間;大小鼓兒只有六個七個不夠分,剛才他表演了一段後,交回隊員接捧;現在不是他打的時間,兀自在一旁⋯⋯中文不好,只想到廣府語傳神的一句:「浥浥漾22」。負責骨幹節奏的,有前排的三個小鼓;真正的表演部分,是左右兩個大鼓。表演的精粹,除了是幾鼓齊鳴、咚咚隆隆錯落有致的節奏外,還有集體意識的體現、十幾人為一體的奇觀。正在打鼓的,當然是聚精會神:我看見前排右手邊那位一年生的小朋友,一雙眼,像是從手拿電鋸的萬梓良那裏刮出嵌入過來。在後面突了章、無事做的幾位男男女女,也是情同此心似的,振開兩臂,走來踱去,面對着隊員時充滿自豪的嘉許「喲帥!」、面對着觀眾時笑口噬噬的肯定「喲帥!」。如果我要翻譯此情此景,那大概是像年初一凌晨四時一班高中生搞的地區年宵攤檔,貨所餘無幾場冷冷清清,大汗淋漓仍是樂透了的喊「埋唻睇!埋唻揀!」我是感動的,如果不是隔幾分鐘就出現一個往神社參拜的不干事的阿伯師奶,或大搖大擺或一面無辜在隔著觀眾和舞台的這段麻石路走過的話。
  我和P的親朋好友們,一人一部相機。撥開雨傘鑽到前排,舉起右手食指一按的時候,突然有一種親眼望著四歲兒子第一次上舞台扮樹的那份老懷安慰。不過,大概是我多心吧,P刻下的「浥浥漾漾」,比起其他人的,份外礙眼。你可以有很多理由:他是唯一一個外國人,唯一一個金髮的,唯一一個戴眼鏡的,甚至可以說是因為他天生有點斜視的雙眼。他左右的一男一女,笑得都是含着醬爆墨丸一樣,燙口的興奮,噴得觀眾一臉也是。獨是P嚷的「喲帥」,幾乎是投機式的;從相機屏幕看遠處的他那一副軟趴趴的興奮表情,也不禁放下相機先笑了笑。  
  也是先入為主吧。P先幾天才在閒聊時投訴「I’m too old for this!」太鼓什麼都好,就是那些無意義的吶喊,怎也辦不到,他說。隊員激奮的由衷,像按一個制便一注而瀉,獨是P的抽水馬桶日久失修,如何拉扯牽引,「阿稀!」「喲衰!」的,那天他下課一邊收拾課本時一邊給我的示範,只有給人一種混飯吃的和稀泥。隊員還道是表演的一部分,P來說,卻是表演中間,一個忍得很辛苦的笑話。那個笑話,該屬於那些聽了「理想」「感動」「幸福」之後打冷震的老油條們的。
  今天P應該是盡力的了。雖然完場時候,隊員一字排開「衷心多謝大家」之時,始終把握不到全體九十度鞠躬的那一毫秒。

  散席,雨也大抵停了。工作人員忙着收拾摺椅;姨媽姑姐阿叔阿伯道別時,鞠躬的此起彼落,就如令人暈船的浪潮。P走到各人面前說了幾句,急着腳就要回到隊員那邊去。「唉,我唔知呀,我頭先先知,原來之後又有勁飲會喎,梗係啲成篇漢字啲訊息我又無睇到。」一連串「加油呀」「今日好掂呀」的鼓勵後,我和XLRMNSJUQD站在一旁,繼續寒暄。站在眾多英文字母中間,看遠處那一班太鼓隊員,正在排排站、胸前交着雙臂,一起扮着一幅應該題為「壯志望斜陽」的搞笑/感動大合照。P站在左邊後排的一角,靦腆地交着雙臂、努力地交着「壯志望」那一部分的戲;他身上那一套加大碼的深藍色大和制服,到底也合身。我跟XLRMN一起在遠處指着他,逗趣地笑着,「How funny he is」;可是那一刻,心裏的羡慕,卻忽然強烈得,之後SJUQD跟着究竟閒談些什麼,也聽得不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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