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9月13日星期四
尋找他鄉
已經很久沒有讀書。我的結論是,書,不是用來讀的,是用來手執,讓別人看封面的。得出結論的時間,是在乘坐大阪飛往北京的航班的當下。飛機餐剛吃過,魚飯、牛麵的殘餘,被油光滿面的空中老小姐,一個不客氣收過了。坐在這一架中國航空737小型機艙的尾部,頭頂吊下來的屏幕,陰晴不定彷彷彿彿地播着中央台的節目,餐後的餘慶節目,只有觀賞等上廁所的漸漸增長的人龍。
機艙通道上,人龍中間,戴着眼鏡的他,一下還不肯定,眼睛合了又開,彎着伸着身子,看着坐在窗口旁的自己,「呀」了一聲。他的後面排着隊是不知名狀、看似喝了兩杯的大陸西裝客;我的旁邊,坐着是兩個聲大大、兩臂長了水泡泡節瓜的俄籍嬸嬸;滿室陌生人,這恐怕是最不可能相遇相認的地方。
我坐着,也是合了眼再開,像是應了訪客的叩門,門開了一下卻啪一聲關上,飛快跑回大廳來回踱步,翻找「佢係邊個」的證據。我跟他不熟,面也只見了一兩次,在大學時代經常有的,飯堂的朋友搭上搭、接了龍最後一起共餐的情景中初遇。他是一個悍匪模樣,瘦削有殺氣的那種,沒記錯的話是讀法律⋯⋯歐洲旅行過⋯⋯快畢業進入跨國能源公司⋯⋯跟D一起落過丸大町那邊的Metro的士高⋯⋯我在想,在兩個月前飯堂裏那一次唯一一次交談的碎片。沒有,他介紹自己名字的片段,腦袋不夠空位早已放丟了。他是沒有名字的一個熟人甲。
在一個奇異的環境,重認一個我在校園裏踫見的話會選擇扮不會重認的人,實在⋯⋯我的社交禮儀程序表,沒有這一環節的應對。
「呀⋯⋯你⋯⋯還認得我嗎?」「啊。」「你去那裏?」「回家去⋯⋯」「我⋯⋯去,成都⋯⋯旅行⋯⋯」
他邊說邊走,我的頭跟着他轉。我怪排廁所隊的人潮,我怪我旁邊加大碼嬸嬸的交談聲浪,不會怪我的日文聆聽水平。「待會⋯⋯機場⋯⋯轉機⋯⋯再見」是他被沖進廁格前的遺言。我又再塞起iPod,繼續半睡半醒懵懵盛盛的狀態。
由世外藍天,下落至萬里灰雲,沉降到北京的上空,是粉藍轉沉灰的色梯。北京國際機場不夠停機位,飛機在一大片石屎地中間停下。步出機艙,天氣灰濛濛,下着粉雨,空氣是令人窒息的翳悶。魚貫地下飛機踏在石屎地上,登上接駁巴士,環顧四周,還是看不着那位熟人甲。猜想要是走散了,其實是好是壞:三小時等轉機,自己一個人看書是穩陣保本基金,悶極有個譜;和人一起,要啟動社交功能,是高風險投資,一下談不着邊際,真箇靜出個鳥來。
我自覺是多麼的幸運。在關西機場,被孔武有力的地勤哥哥一手拿了我的背囊去寄艙之前,一聲「咪住」,下定主意,在背囊裏抽出了今次的機艙讀物。每一次坐飛機前,收拾行李花得最多時間的,是選擇拿哪本書在手。今朝航班是早上十時,五時起身,一手把衫褲鞋襪塞進背囊去,護照錢包準備好,便呆瞪着書架,花十多分鐘挑來選去是次旅程的讀物。上次的《Consider the Lobster》厚甸甸,成功把鄰座翻着《忽然一周》的情侶嚇着了。我這次在《日文擬聲語一百條》和這本書之間,選了很久,看時計赫然發現要遲到,於是兩本也掃進背囊裏。
如今左手挾着讀物,下了巴士,走進機場降機閘口的當兒,在一眾面目模糊的搭客中間,終於重遇他。他比我早了一班車,但仍在外面冒雨等着,擠不進只得一條扶手電梯的沙漏。此時此刻,選擇,終於有了回報。
「你⋯⋯在學捷克語?」
「呃,少少而已。」我發誓,夾着登機證的《捷克語概談》,當時封面大支嘢地向外,純粹是意外,而絕對不是刻意。
熟人甲轉機成都,原來目的地是到西藏旅遊。我在腦裏立即記下一點,舒暢得多。「我又有去過噃。」和他一起跟着人潮,眼珠轉轉,是盤算着可以砍掉最少三十分鐘的分享。他往成都的航班,也是要等三個小時。
* * *
留學生,民族身分認同這些問題,不再是說一句「心繫家國」就了事。轉機大堂裏,頭頂燈箱的指示,「國際航班」向左走、「國內航班」向右走;是成都是香港,十年歲月後,大抵是一家人吧,我想。我和熟人甲,自然轉進祖國懷抱,往「Domestic」的一邊去。海關櫃檯前,他毫不猶疑,鑽入「外國入境者Foreign Aliens」堆去排隊,我是戰戰競競,以腳步投票,靠到「中國公民Chinese Nationals」那邊去。「待會在大堂見!」
在同胞裏面,左右前後的行列,無不是手執褚赤證件;我拿着的深藍色護照,在紅海中份外搶眼。隊列向前移,越覺不自然。在櫃檯前,回鄉卡沒帶,藍色的護照,職員不認得,左翻右揭,穿淺綠制服的粗眉男子,皺着眉:「回鄉卡沒帶?」耍無賴:「我不知道轉機要帶。」「你不是這兒的。回去吧。」隔着玻璃,登機證護照一併兒擲下有聲。
這應該是身分危機最具體的表現吧。「我不是這兒的」,偉大的祖國也不要我了,我要到哪兒?大堂茫茫人海,蛇餅處處,從隊列中退身出來,熟人甲卻早已溶進潮浪去,找也找不着。我不擔心回不了家,只是覺得剛才排隊時臨時臨急花了力氣腦中重組西藏旅遊點滴種種作三大要點十處分享,唉,全浪費了。
* * *
民政事務局要頒獎給我。我要從曾德成手中拿大紫荊。我是堅守到最後,把每一個公安詢問處、航空公司櫃位也問遍,廁所廁格也翻過以確保沒有秘密通道,才不情願地咬着唇與祖國母親脫離關係,跟着「International Transfer」這個後底乸去走。當然,連這一個基本問題「我是香港人沒帶回鄉卡只有特區護照從外地到北京轉機到香港該到哪邊去」,整個首都機場,也沒有人可以確切答得上,來年奧運會四方百面千軍萬馬挾着更棘手的國籍奇難雜症,如何下場值得玩味。
國際轉機的唯一一個櫃檯,瑟縮大廊一角。望着大堂頂吊着的時鐘,才發現已經折騰了45分鐘。排着隊,前面有五六個人。一個印度中年男人剛過了關,氣沖沖的又跑回來,指着關員去罵。「我在印度,沒有人收掉我的東西;怎麼這裏不放行?」站着聽着,又看他高舉自己雙手,才知道是因為那些只准帶100毫升液體的無聊規定,前面關卡把他的潤手膏收掉了。坐在櫃檯裏一副師奶相的關員,帽子帶歪着,也懶理他英文的咒罵,禪宗一樣,氣定神閒、頭也不回處理着當下的旅客。排着隊的我,正前面一個冷帽人,跟印度人搭上了咀:「你是過了100毫升吧。沒辦法,朋友。規定來的。」攤開雙手。印度人一面兇狠忽然褪掉,變得像他鄉故知一樣,竟一下笑了:「也是。」悻悻然的走了。
我是一心交着雙手看着戲,那冷帽人卻一下轉身,問:「唔,是了,你懂說英語嗎?」原來是過海關的小單子,不懂填。我說,關於祖國出入境機關,我也不比你好得多,就把剛才的身分危機,說一遍。世界是巧,但也巧得不成比例。他也是剛從日本來的。在埼玉縣,當⋯⋯老外當的,還不是英語老師。這下還好了,有整個日本可以說,三個小時也可以。我要捉住他。
到了他過關,關員要他脫帽子,他一手垂直的抓起,手勢像大廚掀開鐵蓋的樣子,軟趴趴的冷帽底下,露出一頭金色蓬鬆。他先走,到我的時候,卻仍是沒完沒了的麻煩。關員不懂特區護照的模樣,對着我看不到的電腦,找找按按了幾分鐘。「沒有⋯⋯就是沒有⋯⋯」隔鄰站崗的都過了來,看有什麼事。「你看,沒有特區護照,該按哪個鈕好?他又沒帶回鄉卡的⋯⋯」說了又啪啪啪的按來按去。站崗的男子彎身看了看:「隨便吧,護照就是護照了,按這裏好了。」
人就是人了,讓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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