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0月30日星期二

大眾底線

  一句說話,如灶底一罎陳年女兒紅,平時不開,等大時大節。今天終於可以用上。
  「我想死。」
  硬碟暴斃。不像韓片一眾腦癌主角流下的鼻血掉下的頭髮,你見到之後知道還有一百二十分鐘的故事收尾:癥兆只有卡嚓卡嚓的怪聲,幾秒後便不行。
  如此沒有了。記憶。七年的記憶。
  「記錄?」日本人S嘗試確定我的發音。
  「記憶。」
  A的網上意見,是不如一醉澆愁,但不要吃豆腐因為嘔吐物會臭。
  P給我的手機短訊,是「死前請留下你的紅簿仔及其密碼,唔該」。
  已經努力適應言語不通的口齒不清、互聯網不暢的眼矇耳聾,如今一下中風失了憶,成就不了《五體不滿足》百忍成金勵志小故事或是《一公升眼淚》扮感動場口,最好還是睡在療養院的病床上日日流口水。
  還好,可以成為大眾「感覺良好」的對照工具。「諗起佢喺地下爬吓爬吓神智又唔清醒,唔,我係正常人四肢健全雖然工作有壓力都係小兒科。開心咗嘞。」

2007年10月26日星期五

添舛添亂

我有方法解決普選問題。今天開始,天天轉播日本新聞,待不上半年,眾民參與政治的意欲急降至零,票也不投,人人唾棄2012循序漸進實現文化大革命,但求中央派個領航大舵手。因為,要是你每天看電視,天天看到的,國會大混戰。這邊防衛省前高官守屋武昌,被揭發原來一直跟防衛省有買賣的洋行的職員,打高爾夫打麻雀打邊爐兼茶芥全免;那邊在野民主黨黨魁小沢一郎哈哈哈說要追究到底,跟着召開黨大會為解散國會預備大選,磨拳擦掌砌牌準備食返鋪十三么。你覺得像看《溏心風暴》,日鬥夜鬥,前門有鬼捉、後欄有火救,其實幾好睇;不過一下時運低,驚覺自己身為直選國民,不過是在背景那一籮給賣來賣去的發霉鮑魚,就無胃口。
  初到貴境,對時事分寸,無從拿捏。這位客人剛進玄關,一句「失禮晒」鞋也沒全脫下,便目擊屋內這對主人家夫婦,掟杯講粗口扯頭髮。你不知道這是天水圍悲劇的序幕,還是歡喜冤家床頭打交床尾性交的每天循環。星期一三五是政治醜聞,二四六是民生災難,是日本正值風雨飄搖,還是恆常的冷氣機滴水而已?不知道。不過回想這個國家一億人口,族大有乞兒,天天有煲爆,也不出奇。
  運滯會迷信。我開始相信,「唔怕生壞命最怕改壞名」這條真理,是有脈絡可尋。我們的周一嶽上場,被戲稱為「周一鑊」,本地雞鴨鵝一齊傷風,大陸貨又毒如砒霜。今年才上場的厚生勞働大臣,叫舛添要一:國運添舛,仲要係加零一嗰隻。不過也不能全怪他。他上場時候,已是要接手年金問題這個像維園花市一樣大的爛攤子。年金問題,日講夜講,可能連幼稚園,也開始有教。我要是教師,對着小朋友會說:「嗱,呢個故事教訓我哋,以後唔後亂咁upgrade部電腦。」年金大概是日本的強積金。像信用卡一樣,香港人平均有三五七個戶口,一年收幾份MPF報告;日本人不常轉工跳槽,不過年金制度,歷經變遷,由國民保險年代的家庭制,到現時的個人制;再加上日本師奶,從丈夫供養,到群出打工,幾十年以來,一人幾個戶口,情況和香港人相似。日本政府幾年前想出一項「德政」,務求「一人一戶口」,但求將所有記錄合併為一,乾乾淨淨。為了應付這項偉大工程,政府不惜從新宿涉谷的便利店挖角,請來大批後生仔女,做數字配對這些行政工作。結果,因為對數字對錯、串人名串錯、入文件入錯等總總難以預計、亦(希望)與智力無關的人為錯誤,這一班身為未來楝樑的臨時工,間接造就了現在家傳戶曉的「五千萬個漂流戶口」。醜聞剛好在今年年中眾議院選舉前夕爆煲;舛添大臣,就是在眾議院選舉執政黨大敗後,安倍改組內閣時候上場。
  我膚淺,看人只看外表。麻生太郎像江毅,一定是奸;前防衛大臣小池百合子,是汪明荃那種高貴女強人,和防衛省以守屋武昌為首的一班麻甩佬糾纏,令人敬佩。舛添要一,給人的印象,是勞工局局長張建宗那種,罕有「真係會做吓嘢」的劉德華式實幹人士。身形魁悟的舛添,你可以猜得出他是柔道二段,但是能通英法兩語兼做過作詞人,真是WIKI過才知。陰謀論者可以說是PR技巧,不過天天對着記者團扑咪,新聞片段總是拍下舛添,步履匆匆從遠處走過來,單手扣回西裝鈕扣,喘氣未停,像是從一個很重要的會議出來、下一個會議已經遲了十五分鐘但仍然停下回答問題的樣子。中文不好,其實四個字講完:「日理萬機」。
  他真的也應該有很多會議。舛添上場後,壞消息不絕(同理,我不知道是日本的常規抑或是他的八字問題);屬下厚生勞働省的職員,偶爾私吞已經亂糟糟的年金,只屬小問題;最近關於C型肝炎的新醜聞,更是令人覺得整個政府部門的存在,是為了向舛添說聲「我哋係要跣你一鑊」而設。是一種「唔係中國先有嘅咩」的醫藥問題:七十年代開始,一間叫綠十字製藥的公司生產的血液製劑,受C型肝炎病毒污染;多年來有上29萬病人,懷疑接受了製劑,當中推算有一萬人受到感染。不過C型肝炎不易檢定,患者往往是到了肝硬化的階段才確診。受害者一直被蒙在鼓裏,只是到了八十年代中期,才因為陸續出現的神秘C型肝炎案例,令專家追本遡源來查清問題,引發患者集體控告製藥公司和政府的官司。
  最近傳媒踢爆,原來在早年,綠十字已有掌握了當時接受了製劑注射的病人名單,但是一直不公布,只是將名單交給了當時政府。如此一說,朝野當然嘩然。舛添在國會答辯,指政府擁有的名單,沒有病患者的名字,難以通知個別人士。然後,當晚的電視新聞,出現一段挺令人傷感的國會走廊扑咪片段:
  舛添:「政府內部份名單冇個人資料,我哋好難查。我哋會向藥廠施壓⋯⋯」
  記者:「厚生勞働省先至話份名單,包括有人名嗰喎。」
  舛添:「吓?⋯⋯你講咩話?」
  記者:「有人名嗰喎,份名單。」
  舛添:「邊個人講?」
  記者:「厚生勞働省嘅人囉。」
  舛添:「⋯⋯現階段我哋會查清楚先。」
  原來厚生勞働省的官員公布,剛剛從地庫的貨倉裏,找到一份的名單,上面有氏名簡寫。官員溝通,當然是問題,但是重點是,為什麼事情可以這麼像兩流小說情節?「地庫的貨倉」?「擺埋咗一邊」?一份關乎人名的名單,可以流落在地庫貨倉長達十多二十年:為什麼一個巨型官僚系統的可笑可怖可憎,可以用如此形象化的場景,表達得如此圓滿?你甚至可以想像這部反映官場荒謬的B級電影,響起了背景音樂;鏡頭流轉,視線鑽進地庫貨倉,大光燈照着,躺臥在紙皮箱上,一疊封了塵廢紙。
  事情下落如何,難以預知亦難以得知。醜聞像新界圍村爆仗,劈劈啪啪之間,濃霧四散,新聞循環之下,那張三秒前炸成粉碎的紅紙,兀在空中飄浮。地震、颱風、選舉,年金、肝炎、高爾夫,隨風飛散,人人現在也注視,神奈川県那個無緣無故被變態狂魔「一刀插入你心」臥屍自家門前的小一女孩。新聞紛紛擾擾,一人一口,嘶喊喝罵道歉耍太極;一如一眾在家嘈屋弊環境中成長的小孩子一樣,最有效的對策是什麼?玄關走過,避開飯廳亂飛的杯碟,兩步跑跳進房間,關上房門,清清靜靜,上鹹網去。

2007年10月23日星期二

秋日早課


嚇了一跳:這是什麼光景。遲了五分鐘,闖進課室,滿室都是人。小班房,坐滿了近三十人。像極以前讀中六時那個超迷你班房,又或是屋邨小巴座位格局,左二右三排排坐。八點四十五分的課,一向只有小貓五六隻,幹麼這個學期忽然那麼多人來趁墟?找不了座位,只有第一排握手拉,最左邊有張空着的椅子。長檯不夠長,椅子半邊突了出來。鄰座的中國人只顧着抖着腳,沒意思往內靠攏一點,讓出位置來。坐下來,噼噼啪啪的把文具筆記倒出來,拉長着頸四處望:X在最後排,P在後面第二排的中間。滿桌是打開了的電子辭典,一人一部像是治療高山症的氧氣筒。P正在低頭按按按。
  陽光好得不得了,一室通明。藤井老師的閱讀理解課。國際交流中心裏,教日文的,其中有兩名阿太,村井和藤井。雖然兩人也像木板一樣激瘦和超平,胸前兩邊一樣是各攝了兩塊熱香餅(頂多三塊),但是你仍然可以分得出阿太們的級數差別。藤井的高級,是小眉小眼:她不會像村井姨姨戴眼鏡,或是穿塑膠風褸,上課時也不會拖喼。我估,超級市場的特價三文魚,村井老師會買,藤井老師是會看不到的。藤井老師,今天穿了黑色上衣,厚絨布的三個骨裙、得體的魚網絲襪,腰間是一梱的特粗啡色皮帶,用作裝飾伴碟用。唔,村井老師,應該是上菜不會抹碟的那種阿太。
  這一課說宗教。「各位同學,在你們的國家裏,是不是有不同的宗教?」通常她提出問題的時候,由雪條棍和火柴組成的雙手會提起,不自覺地展現出「OK」手勢。此刻,三十個人,繼續全體靜寂默哀。鄰座檯下的搖腿,份外礙眼。看着藤井老師凝在半空的手筋,和瞪大了等待訊號的雙眼,我就會忍不住,吃檸檬一樣雙眼瞇成一線。我不是不想幫她,不是不想試圖搭一下咀,只是早課,實在是未瞓醒。
  「天主教,通常⋯90%,其他,10%都是其他⋯教⋯」身後的哥倫比亞嬸嬸,終於開了腔。其他人仍在低頭敲打着辭典。「呀,原來如此的呀?那麼,你在星期日會不會上教會的?」「不怎樣,沒有經常⋯去⋯」她也是顯然的未瞓醒,喉頭打結,單手打了個手勢,表達了「大概係咁上下啦」的意思。藤井老師接上了:「原來如此。日本人,也不會太上教會,星期日不怎麼『參加』彌撒⋯⋯」高跟鞋敲着木地板,轉頭一步步清脆的回到白板前,藍色筆寫了「參加」「參列」兩個詞語。「如果是要說『參列』的時候⋯⋯」
  我在發呆,在想像藤井老師,教室外是哪個樣子。已不只一次:她問了問題,萬籟無聲,瞪大了的眼睛,要收回的時候,總是洩露了一點點的抑鬱;每次下課的時候,表情總是回到像看完了《冬日戀曲》的難過。是老公在搞婚外情嗎?家裏是惡媽媽嗎?對了,越瘦的通常也越惡。藤條的手,用上了藤條,應該是兩倍的力度。
  藤井老師繼續咯咯咯地踱着步,我還是坐着,在想着,藤井媽媽如何在家裏踱着步。陽光滿室,早上的課,總是有點像夢的延續。

2007年10月9日星期二

文化差異

  
  P誓要當御宅族otaku,連脾性也像。
  「不,不,不,你們當然不能來。只有女孩子才能進我家門。」
  「不要來這套吧。來來來,去吧去吧。我們中間,就是你的新居,沒有探訪過。況且上次搬屋前你抄給我的戲,我都看完了;這段時間你BT了那麼多,我不上你家拿不行。」食堂裏,R拍着檯說。我坐在旁邊,全神貫注讀着R帶來的一大疊互聯網申請書。在日本申請寬頻,跟申請入籍歸化差不多一樣複雜。尤其是因為房子太舊不能光纖入屋的話,首先要向NTT申請電話線,再向網絡商租個盒子;技工比明星更難BOOK期,一來一回再乘以二,一切順順利利,大概要一個月才能成事。當然,填申請書的關兒已經脫腳的話,則另計。
  我拿申請書和小冊子左對右比,正在分析第二題「請選擇電話線種類:Light Plan/I64線路」究竟是何方學術用語之時,P剛好放棄反抗。「好吧,好吧。雖然我不知道你們上來,能做什麼。」
  R一手拿走了我手上那本色彩繽紛的小冊子。「唏,走吧。」我不情不願,總覺得「I64」的說明,就在視線不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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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單車在途中。P一直在前。突然間,P回頭一面驚訝地道:「你們還在?為什麼要跟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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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在外地,認識的人,個性大不同。開放密實、大方騎呢,都有。天生做JOKER百搭角色,到哪裏遇什麼人,也學着扮正常,務求賣魚頭搭到個咀。差異太大之時,想自圓其說,令自己不那麼像個怪人,最方便的藉口就是「文化差異」:「Blame it to my Asian mentality!」進P的新居,第一句,也是「去你的亞洲思想!」P將政府錢花霍到極致:一進房門,在這個只有一百呎左右的疊疊米盒子裏,擺着SONY的液晶體電視、BOSE音響,還有御宅族必備的PS2。我,這個亞洲慳妹代表,看得又羨又妒。
  「哈哈,我愛煞這盞燈。」他一邊指着房正中間頭頂的白光燈,右手拿着開關的繩兒,像抽水馬桶一拉再拉。日本標準的三段式照明燈:一拉強白光、二拉弱白光,三拉一個小小枯黃燈泡便給撻着。小燈泡亮起之際,照得昏黃的P磨拳擦掌,陰森地笑:「Perfect for my intimate friends!」儘管P承認,至今進房開燈,手也沒拉超過兩次。
  房子比想像中的乾淨。P倒了三杯「有機白酒」,再把手提電腦開了。液晶體電視那邊,起了畫面。趴在墊地的床褥上面,他上了網,從電視屏幕裏,給我們看他至愛的「価格.com」。他的下一個目標,是12萬円的YAMAHA電子琴。「貨送上門才收錢,他們不怕我不認賬的嗎?」呷着白酒說。我們這班外來人,在日本人經年累月辛苦織起的信任網裏,舒舒服服地碌來碌去。
  不是intimate的朋友,也真的不能做些什麼。R拿着外置硬碟起勁地抄之時,P對着電視方向,起勁按着SONY遙控:「唉?PS2怎麼出不來了?」我看得不耐煩,走到電視機的後面,抽出了還未駁好的孤伶的連接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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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最近才BT了整套《The Office》第一二季連聖誕特輯。床褥上的滑鼠按了幾按,再敲一敲旁邊那個BOSE純黑超現代控制鈕,低音喇叭傳來熟悉的鼓聲前奏。第二輯第二集。笑得很暢快。
  「你知道嗎?比利時也有改編《The Office》,不過我們的版本,誇張痴線多了。」R挨着牆邊,笑着說着。
  這時電視機裏的辦公室老闆David Brent,正在跟肥佬會計師Keith做appraisal。個人認為是第二輯最經典的一幕。
  「你說,什麼時候,可以帶一個japanese girl回來,可以跟我一起笑,那就好了。」P忽然嘆道。「他們只會是點着頭點着頭的,嘻嘻的kawaii樣子。」
  「即使是Mariko,他也大概是⋯⋯」P噘起咀角,扮着微笑點頭的樣子。Mariko讀的是近代英國文學。
  懂英式幽默,有㗎妹矜持;要接受外國人,又不可過分國際化。咁揀擇,正一仆⋯⋯我厚道,只能說「文化差異」,把P送上otaku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