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0月23日星期二

秋日早課


嚇了一跳:這是什麼光景。遲了五分鐘,闖進課室,滿室都是人。小班房,坐滿了近三十人。像極以前讀中六時那個超迷你班房,又或是屋邨小巴座位格局,左二右三排排坐。八點四十五分的課,一向只有小貓五六隻,幹麼這個學期忽然那麼多人來趁墟?找不了座位,只有第一排握手拉,最左邊有張空着的椅子。長檯不夠長,椅子半邊突了出來。鄰座的中國人只顧着抖着腳,沒意思往內靠攏一點,讓出位置來。坐下來,噼噼啪啪的把文具筆記倒出來,拉長着頸四處望:X在最後排,P在後面第二排的中間。滿桌是打開了的電子辭典,一人一部像是治療高山症的氧氣筒。P正在低頭按按按。
  陽光好得不得了,一室通明。藤井老師的閱讀理解課。國際交流中心裏,教日文的,其中有兩名阿太,村井和藤井。雖然兩人也像木板一樣激瘦和超平,胸前兩邊一樣是各攝了兩塊熱香餅(頂多三塊),但是你仍然可以分得出阿太們的級數差別。藤井的高級,是小眉小眼:她不會像村井姨姨戴眼鏡,或是穿塑膠風褸,上課時也不會拖喼。我估,超級市場的特價三文魚,村井老師會買,藤井老師是會看不到的。藤井老師,今天穿了黑色上衣,厚絨布的三個骨裙、得體的魚網絲襪,腰間是一梱的特粗啡色皮帶,用作裝飾伴碟用。唔,村井老師,應該是上菜不會抹碟的那種阿太。
  這一課說宗教。「各位同學,在你們的國家裏,是不是有不同的宗教?」通常她提出問題的時候,由雪條棍和火柴組成的雙手會提起,不自覺地展現出「OK」手勢。此刻,三十個人,繼續全體靜寂默哀。鄰座檯下的搖腿,份外礙眼。看着藤井老師凝在半空的手筋,和瞪大了等待訊號的雙眼,我就會忍不住,吃檸檬一樣雙眼瞇成一線。我不是不想幫她,不是不想試圖搭一下咀,只是早課,實在是未瞓醒。
  「天主教,通常⋯90%,其他,10%都是其他⋯教⋯」身後的哥倫比亞嬸嬸,終於開了腔。其他人仍在低頭敲打着辭典。「呀,原來如此的呀?那麼,你在星期日會不會上教會的?」「不怎樣,沒有經常⋯去⋯」她也是顯然的未瞓醒,喉頭打結,單手打了個手勢,表達了「大概係咁上下啦」的意思。藤井老師接上了:「原來如此。日本人,也不會太上教會,星期日不怎麼『參加』彌撒⋯⋯」高跟鞋敲着木地板,轉頭一步步清脆的回到白板前,藍色筆寫了「參加」「參列」兩個詞語。「如果是要說『參列』的時候⋯⋯」
  我在發呆,在想像藤井老師,教室外是哪個樣子。已不只一次:她問了問題,萬籟無聲,瞪大了的眼睛,要收回的時候,總是洩露了一點點的抑鬱;每次下課的時候,表情總是回到像看完了《冬日戀曲》的難過。是老公在搞婚外情嗎?家裏是惡媽媽嗎?對了,越瘦的通常也越惡。藤條的手,用上了藤條,應該是兩倍的力度。
  藤井老師繼續咯咯咯地踱着步,我還是坐着,在想着,藤井媽媽如何在家裏踱着步。陽光滿室,早上的課,總是有點像夢的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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