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方法解決普選問題。今天開始,天天轉播日本新聞,待不上半年,眾民參與政治的意欲急降至零,票也不投,人人唾棄2012循序漸進實現文化大革命,但求中央派個領航大舵手。因為,要是你每天看電視,天天看到的,國會大混戰。這邊防衛省前高官守屋武昌,被揭發原來一直跟防衛省有買賣的洋行的職員,打高爾夫打麻雀打邊爐兼茶芥全免;那邊在野民主黨黨魁小沢一郎哈哈哈說要追究到底,跟着召開黨大會為解散國會預備大選,磨拳擦掌砌牌準備食返鋪十三么。你覺得像看《溏心風暴》,日鬥夜鬥,前門有鬼捉、後欄有火救,其實幾好睇;不過一下時運低,驚覺自己身為直選國民,不過是在背景那一籮給賣來賣去的發霉鮑魚,就無胃口。
初到貴境,對時事分寸,無從拿捏。這位客人剛進玄關,一句「失禮晒」鞋也沒全脫下,便目擊屋內這對主人家夫婦,掟杯講粗口扯頭髮。你不知道這是天水圍悲劇的序幕,還是歡喜冤家床頭打交床尾性交的每天循環。星期一三五是政治醜聞,二四六是民生災難,是日本正值風雨飄搖,還是恆常的冷氣機滴水而已?不知道。不過回想這個國家一億人口,族大有乞兒,天天有煲爆,也不出奇。
運滯會迷信。我開始相信,「唔怕生壞命最怕改壞名」這條真理,是有脈絡可尋。我們的周一嶽上場,被戲稱為「周一鑊」,本地雞鴨鵝一齊傷風,大陸貨又毒如砒霜。今年才上場的厚生勞働大臣,叫舛添要一:國運添舛,仲要係加零一嗰隻。不過也不能全怪他。他上場時候,已是要接手年金問題這個像維園花市一樣大的爛攤子。年金問題,日講夜講,可能連幼稚園,也開始有教。我要是教師,對着小朋友會說:「嗱,呢個故事教訓我哋,以後唔後亂咁upgrade部電腦。」年金大概是日本的強積金。像信用卡一樣,香港人平均有三五七個戶口,一年收幾份MPF報告;日本人不常轉工跳槽,不過年金制度,歷經變遷,由國民保險年代的家庭制,到現時的個人制;再加上日本師奶,從丈夫供養,到群出打工,幾十年以來,一人幾個戶口,情況和香港人相似。日本政府幾年前想出一項「德政」,務求「一人一戶口」,但求將所有記錄合併為一,乾乾淨淨。為了應付這項偉大工程,政府不惜從新宿涉谷的便利店挖角,請來大批後生仔女,做數字配對這些行政工作。結果,因為對數字對錯、串人名串錯、入文件入錯等總總難以預計、亦(希望)與智力無關的人為錯誤,這一班身為未來楝樑的臨時工,間接造就了現在家傳戶曉的「五千萬個漂流戶口」。醜聞剛好在今年年中眾議院選舉前夕爆煲;舛添大臣,就是在眾議院選舉執政黨大敗後,安倍改組內閣時候上場。
我膚淺,看人只看外表。麻生太郎像江毅,一定是奸;前防衛大臣小池百合子,是汪明荃那種高貴女強人,和防衛省以守屋武昌為首的一班麻甩佬糾纏,令人敬佩。舛添要一,給人的印象,是勞工局局長張建宗那種,罕有「真係會做吓嘢」的劉德華式實幹人士。身形魁悟的舛添,你可以猜得出他是柔道二段,但是能通英法兩語兼做過作詞人,真是WIKI過才知。陰謀論者可以說是PR技巧,不過天天對着記者團扑咪,新聞片段總是拍下舛添,步履匆匆從遠處走過來,單手扣回西裝鈕扣,喘氣未停,像是從一個很重要的會議出來、下一個會議已經遲了十五分鐘但仍然停下回答問題的樣子。中文不好,其實四個字講完:「日理萬機」。
他真的也應該有很多會議。舛添上場後,壞消息不絕(同理,我不知道是日本的常規抑或是他的八字問題);屬下厚生勞働省的職員,偶爾私吞已經亂糟糟的年金,只屬小問題;最近關於C型肝炎的新醜聞,更是令人覺得整個政府部門的存在,是為了向舛添說聲「我哋係要跣你一鑊」而設。是一種「唔係中國先有嘅咩」的醫藥問題:七十年代開始,一間叫綠十字製藥的公司生產的血液製劑,受C型肝炎病毒污染;多年來有上29萬病人,懷疑接受了製劑,當中推算有一萬人受到感染。不過C型肝炎不易檢定,患者往往是到了肝硬化的階段才確診。受害者一直被蒙在鼓裏,只是到了八十年代中期,才因為陸續出現的神秘C型肝炎案例,令專家追本遡源來查清問題,引發患者集體控告製藥公司和政府的官司。
最近傳媒踢爆,原來在早年,綠十字已有掌握了當時接受了製劑注射的病人名單,但是一直不公布,只是將名單交給了當時政府。如此一說,朝野當然嘩然。舛添在國會答辯,指政府擁有的名單,沒有病患者的名字,難以通知個別人士。然後,當晚的電視新聞,出現一段挺令人傷感的國會走廊扑咪片段:
舛添:「政府內部份名單冇個人資料,我哋好難查。我哋會向藥廠施壓⋯⋯」
記者:「厚生勞働省先至話份名單,包括有人名嗰喎。」
舛添:「吓?⋯⋯你講咩話?」
記者:「有人名嗰喎,份名單。」
舛添:「邊個人講?」
記者:「厚生勞働省嘅人囉。」
舛添:「⋯⋯現階段我哋會查清楚先。」
原來厚生勞働省的官員公布,剛剛從地庫的貨倉裏,找到一份的名單,上面有氏名簡寫。官員溝通,當然是問題,但是重點是,為什麼事情可以這麼像兩流小說情節?「地庫的貨倉」?「擺埋咗一邊」?一份關乎人名的名單,可以流落在地庫貨倉長達十多二十年:為什麼一個巨型官僚系統的可笑可怖可憎,可以用如此形象化的場景,表達得如此圓滿?你甚至可以想像這部反映官場荒謬的B級電影,響起了背景音樂;鏡頭流轉,視線鑽進地庫貨倉,大光燈照着,躺臥在紙皮箱上,一疊封了塵廢紙。
事情下落如何,難以預知亦難以得知。醜聞像新界圍村爆仗,劈劈啪啪之間,濃霧四散,新聞循環之下,那張三秒前炸成粉碎的紅紙,兀在空中飄浮。地震、颱風、選舉,年金、肝炎、高爾夫,隨風飛散,人人現在也注視,神奈川県那個無緣無故被變態狂魔「一刀插入你心」臥屍自家門前的小一女孩。新聞紛紛擾擾,一人一口,嘶喊喝罵道歉耍太極;一如一眾在家嘈屋弊環境中成長的小孩子一樣,最有效的對策是什麼?玄關走過,避開飯廳亂飛的杯碟,兩步跑跳進房間,關上房門,清清靜靜,上鹹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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