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1月27日星期二

圖書館前


「畀面色人睇」,相信我,有不自覺、不是故意的類型。他們不是壞人。起碼我不是。我和韓國女子S,有一次一起在府立留學生辦事處辦手續,S因為趕着回鄉,那位妙齡職員,竟然違背明治維新以來定下的祖訓,兩星期的手續,答應即時辦妥。我也拿着自己和朋友X的申請表,一手遞過。
  「嗯⋯⋯這個手續,一定要自己親自去辦,你不能代朋友交表的。」
  「但是,不過交表而已。身份證明,又不用看。」
  「嗯⋯⋯雖然係非常極之十分不好意思,不過,手續是重要事情,所以你的朋友,一定要親自來這裏辦的。」
  「哦?⋯⋯」
  我無意識地給自己五秒的停頓。
  這時候,那位小姐突然說道:「不如我也幫你今天辦了這個手續好嗎?不過請你不要對其他人說。」我在這裏長年打躉不用回鄉,其實也不急着什麼,但也遞過了申請表給他。他拿了S和我的申請表,連跳帶跑的退回辦公室去。
  在等的當兒,S突然笑說:「你嚇壞他了。」
  「吓?」
  「剛才,你的面色好難看⋯⋯」
  「我沒有什麼呀,只不過不明白為什麼光是遞表,也非親身辦理不可。」
  「哈哈,我還以為你發怒了。剛才在旁邊看着,也嚇了一跳。」
  我的臉部肌肉,或許有自己的獨立操作委員會,不然我也不會毫無意識地,化一個死白的殭屍妝去嚇人。
  *     *     *
  「那麼,先走了。」日本人熟人甲叼着煙,不肯定的舉着手,說道。
  我和R,就此在圖書館門口,跟他拜別。第五次了,我開始算着;我要到第幾次跟他一起在飯堂吃晚飯,才會記起他的名字?以前已經問過了一次,那一次還要是詳細的問:他是韓籍日本人,有一個特別的韓國姓氏,叫⋯⋯回憶到了這裏,總是斷纜。算吧,我也不覺得他會記得我是貴寶號。
  圖書館正門,如像波子機,經常碰到相識的人;碰來碰去,從階梯到自動門十米不夠的路程,有時可花上半小時。我和R和熟人甲晚飯後,從大學飯堂步回圖書館,在漆黑中照得通明的正門平台,遇上了S。他正好準備回家。這個時期,大家也是在圖書館泡。不過我是為了三樓電腦室裏的互聯網,R和S卻是真真正正,準備自己的研究發表。
  如果我是屬於「唔覺意喜怒形於色(不過都係好人嚟嘅)」類型,R算是相反(不過都係好人嚟嘅)。這陣子他說自己不太「元氣」,我是一點看不出來。他在我腦中的印象,十分統一,沒有什麼大起伏,可能是因為裝束吧。除了特別熱的幾天外,他永遠是穿那條筷子式超窄身黑色牛仔褲,低腰得差不多要在大脾外側兩旁貼個倒勾來掛着,以致基本上我就算沒有打算偷看,也能盤點得出他擁有的孖煙囟的總存貨量。上次大伙兒參觀過清水寺,離開時一路沿着下坡走,他一路是投訴褲子要掉下來,我便問他為什麼不穿一些「正常」一點、例如是從腰部而不是大腿開始的下身衣物。「嗯?」他的回應,是一臉的茫然。「正常」,看來是有文化差異。
  三個人,站在正門前,做我們留學生這類人最懂做的,寒喧。「我在想要換學系,還是換大學去了。」R說。「我的指導官也跟我說,這裏的文學院一年只有一次入學試,不如你也試試考其他大學。這是,唔,什麼意思呢⋯⋯」說的時候,也是一貫的笑口噬噬。
  「他是那麼殘忍?」S插嘴。
  「也不是。他倒是很老實的。他跟我說,我的日文還不行。」
  還不行?看來「行」,也是各花各眼。他的日文流利得要命,我聽着也覺得像考聽力測試一樣辛苦。他在日本世博當過義工,又在名古屋的高級餐廳打了半年工,做那種十分吃香、「吃人多過吃餐」的鬼仔侍應。當然,那些點菜用的日文,現在他在研究日本近代文學時,是用不上,不過我仍然是由心的佩服。在圖書館溫習室的角落,總見他翻開一本磚頭字典書,滿滿的都是漢字。那個時候我是萬分慶幸,小學生時代在方格習作簿上流過的血汗。他的漢字,也應該進步不少吧。
  「唉,那些字典書,還不是做個模樣。即使在圖書館,我根本也專心不了。」R停了一停。「昨天一整天在家裏,一個人也看不到,想溫書又專心不了,真的想死。」
  「你學學P吧,他當隱蔽青年,還真開心。」
  「不行。我不像他。我一定要見見人。」
  S也是點點頭。我站得倦了,就坐在花槽邊的石欄上。三人,同時望着地面。
  *     *     *
  「⋯⋯最近我去了四条一間酒吧,氣氛也不錯。」S說着。
  R雙眼放光。「現在去?」這時,我終於透過R的面孔看到了他的情緒。「不成,不成,還是要讀書。」那一刻的面容扭曲,騙不了人。
  「我也不成,昨天才喝過。」S道。「多是不成,少少還是可以的⋯⋯」
  「那麼,去⋯⋯?」我坐着,抬頭望着他們,也加入了測試的行列。
  「去?⋯⋯不成呀⋯⋯發表之後吧。」
  「下次,下次。」
  「也好,不過現在還早哦⋯⋯來得及⋯⋯」
  「巴士尾班車十一點就發,不行……」
  無形的氣球,在空中拋來托去。
  *     *     *
  最終喝酒喝不成,在圖書館門外站着吃了北風一個小時,R決定回圖書館收拾行裝,三人也是回家去。R住在校園外路口的轉角處。我和S,還有一段路要走。沿着東大路通,我一邊拖行着自己的單車,說:
  「我是覺得,怎麼說呢,留學生,都是任由『命運』⋯」學新語言,經常有「大概念、小利用」的情況。
  「嗯?」
  冒着辭不達意的危險,也要繼續練習。「好像今天,踫到你,一起說話很開心。不過第二天,有什麼人沒有,也不知道。所以說,朋友,我也不知道談不談得上。大家也是好好的,好來好去的,只不過,沒有一個,能夠讓我『打攪』的地步。」
  「大家也是這樣。」
  「就是了。」右手在扳回往外溜的單車。
  又一個路口。S要在這裏轉左。「那,再會了。」「再會了。」他轉進窄巷裏。他是到現在也不懂踏單車,上學是走路,買衫看戲便坐京阪。
  我跨上單車,看手提電話的時刻,嚇了一跳,立即趕着回去。九時正NHK新聞,還來得及。人際關係,即使是朝不保夕,伊東敏惠小姐,起碼,每天也踫得上。

2007年11月24日星期六

湊鬼埋便


這個階段,你說是返老還童的退化,還是行將入木的老化,也可以。就算是紙尿片,也分嬰兒裝和成人裝。越來越忍不住的,不是屎屎尿尿,而是對人無緣無故的憎惡。對方沒有冒犯過自己,當然也沒有目擊過他當街砍死幼兒老婦、非禮未成年少女等等,唯獨是一見面,一肚子的不舒暢,即時失禁。為何?
  看見他跟P在亂叫亂跳,也有點為他覺得難過。漆黑的房間裏,二十人左右,無不戴着眼鏡手插着褲袋、整體一碌杉式死寂地乖乖地站企着。頂多偶爾經不起喇叭傳來的空氣粒子的震動,點點頭印印腳。現在,我身處一場band show裏。這是日本人看band show的表現。老實說,跟平時等巴士的神態差不多。我不是說,自己好得了幾多;在這些場面,我總是在心裏點算各關節的位置,再逐一測試開合。不過身體感應到他和P手舞足蹈的勉強助慶,也不自覺地退到遠遠在一旁。
  十一月校園祭,全校停課,校園被各大小組織社團分割佔據,棒球場上年宵的年宵,表演的表演;醫學生音樂組在自己的band房裏,搞了個馬拉松表演,朝十晚七,R的樂隊給分配中午時段的三十分鐘。我和P去捧場,完全沒有想過所謂表演場地,不過是黑布包着的一個小房間。P開門伸了頭進去,還以為這是後台入口,退了身出來。
  經過周圍的學生確定,最後終於鑽了身子進去。遲到,R早在台上,和他的band友一起。R是低音,意大利人O打鼓,還有來自智利和阿根廷的,在撥弄電結他。聽得多R之前的描述,一早知道是阿貓阿狗湊數之作,對上一次練習已是兩星期前。也沒有所謂,我完全聽不出來,但也覺得過癮。
  P進場在前,碰到了他,他即時上前攬頭攬頸。我在後看到,立刻退在一邊。其實也應預計他的存在。有外國人的地方,他就會出現。每次在校園踏着單車,經過圖書館前,總會看到他站着和外國人三五成群。四月初到埗,一大堆留學生,還像巨型變形蟲般集體活動時,他已經潛進了來,勾三搭四。耳邊一聽到「Hello my friend!」那一股超興奮的聲音,我便會立時停止跟身邊朋友談話,好讓放生他們到彼岸去,搭個膊頭來一個熊抱「Hey what’s up!」。我靜靜站在一旁,看着他使勁地笑着,談着盡是三句便到底的話題,「點呀生猛呀」「有冇女媾呀」,自己邊等邊兀自在發夢。他是典型的「湊鬼」,我也是典型的「湊鬼唔該埋便」。P說「不怎麼看他有自己的朋友」,我是嘴角得意地向上一翹。這是自己控制不了的膚淺。
  我把注意力專注到台上去。搖滾樂最近越聽越不抗拒,嘈,對自己來說開始有了意義。當然我仍是控制不了,一旦被陌生人包圍便心神不寧的神經反應。靈魂出了竅,周圍一切都像隔着電視看的。玻璃屏幕的對面,R在埋首自己的低音結他,不是陶醉而是忙碌的樣子。他們表演的,好像是叫Rosanne還是Roxanne的歌。我記得在卡拉OK裏P跟着片仮名滿滿的字幕唱過。
  半小時快過,四首歌便在零零落落的掌聲裏完了。收拾過大小結他和電線,R一行人下過台。眾人的親朋好友都上前問好,R卻帶點質問的語氣問着主音的智利人為什麼剛才表演時沒有跟台下觀眾說話。此時初冬陽光普照,一步出室外眼睛一時適應不了。P在翻着手提電話在按。在mixi認識的第N個女孩子,看來今天要翹他一腳,沒來跟他下午去看紅葉,P於是問我有沒有興趣。他幾天前在網上新購的相機,看來還沒未玩厭。
  我要先回地產公司通知他們互聯網駁線的日子,所以要先行拜別稍後再會。跨上單車的時候,「湊鬼」仍然在跟那一班外國人流流連連。望着他穿皮褸的背影,我也沒好氣,眼也沒反便走了。剛才在黑房裏不得已碰面時,也沒有點過頭。

2007年11月23日星期五

初冬旅行


  「怎樣了?看你不大高興的。」F問道。
  「沒怎麼,只是剛從伊勢回來,太倦了。」
  不知道是實情還是藉口。我的病症,不是舟車勞頓,而是碰到太多的陌生人引起的。剛從研究院的兩日一夜旅行歸來,回家不久又跑出來,晚上在串燒店跟F餞別。學校旅行,是專給留學生的活動,全包宴茶芥小費全免,是為廣東話「大棚2福利」的標準定義。當初報名參加抽不上,一直到出發前一天才收到電話,研究院的秘書小姐說有人臨時失約,我才可以補上。
  翻開你的日本旅遊天書吧。我去的是三重縣的伊勢志摩地方,標準景點,有「伊勢神宮」「夫婦岩」「鳥羽水族館」⋯⋯你說我是折墮吧,在日本旅行,已經完全沒有興趣。我不明白日本的國內旅遊業,是如何搞起來的。寺廟來來去去也是一樣(喜歡的話請插入一個「叉」字),每一個地方的所謂「名物特產」,你差不多可以猜得出大概是紅豆綠茶麵粉砂糖四揀三的組合造出來。三重縣的名物,是「巴黎鐵塔反轉再反轉」的紅外白內「紅豆餡包年糕芯」,不幸出產名物的三百年老店「赤福」,最初被揭發篡改食用日期、重用賣剩材料等等醜聞,被禁營業。不過根據哈日迷朋友A的精密邏輯,日本仔就算作假,都是不會食死人的「良心作假」,所以倒應該感激流涕兼頒個獎狀表揚他們。
  伊勢有兩個神宮,一如婦產科醫生給你驗身時的解說一樣,分「外宮」和「內宮」。我認,出發前一天才在朋友家裏喝酒,凌晨四點半才睡,現在是有點神志不清,但是老實說,看過「外宮」,坐巴士,再參觀「內宮」,我真的是以為巴士沿途折返,舊地重遊,頂多是從後門進場。建築物的格式差不多一樣,賣的神符也是一個款式。現在我的記憶,一片灰濛濛,只剩下體溫的部份:那時是陰天,人人是羽絨自己卻穿錯了一件單薄外套,好凍。
  三十人的學校旅行團,八成也是中國留學生。同一個系裏的四個中國女同學,也來了,但我插不進他們的圈子。人際關係說的是緣份吧,同系裏,算是談得來的河南K和四川W,一個五月時轉了神戶大學,一個也即將報考神戶大學的入學試,當然是沒有來。剛才坐火車時鄰座的M,長髮可愛,說話高出一個音階的廿歲少女,又是深圳人,理應是新朋友的起步點。不過火車開動不久,天真瀾漫的他,「哎呀」一聲,從袋裏翻出了水藍色的一包Mild Seven;他拿起同一顏色的打火機搖了搖,「不知電油還夠不夠呢」自言自語,逕自走到前排的吸煙廂去頂頂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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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次外遊,在某一個記不起名字的火車站等轉車,望着四周綠油油的郊野,腦裏想的是「middle of nowhere」,咀裏卻不小心翻譯成為「我們大概是在鄉下的中心(田舎の真ん中)」,立即被日本朋友糾正。「鄉下地方」,原來有侮辱成分。不過,說伊勢是鄉下地方,真的恰如其分。「鳥羽水族館」「真珠島」「夫婦岩」,充滿着二線旅遊點的粗糙味道,可以想像得到,都是二線城市為了吸引遊客想出來的點子。電視裏的東瀛,是一副唔憂做的大款相;遊客到訪,直是「滾攪」本地人。來到伊勢,是我第一次在這個國家,感受到東南亞式為客人獻媚「𢱑撈」的味道。
  或許是因為如此,有些地方你不會明白,是他們明知照做,還是無心之失。例如,在水族館的紀念品店,有一整專櫃的燒魚和燒烏賊。認識過一班可愛的海洋生物,然後⋯⋯就剝皮拆骨吃掉他們?「Is the irony lost on them?」之後有一天問P。「不要問我好了,我也不知道。」他攤大了手掌說:「有一次我在水族館見到一個超kawaii的日本少女,望着魚缸,竟然大叫oish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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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日本少女才懂得做。我不行。」
  串燒店內的餞別宴裏,委內瑞拉的女子指着鄰座的Y,逗笑地說。
  下午在伊勢順道買了手信,隨團坐了兩個半小時特急火車回來,給F當是送別禮物。F星期一便要回德國去。剛才在「夫婦岩」那兒,買了一根長型蘑菇似的糖果,話說有「送子」功效。F給逗樂了:「Thanks for your sugar penis!」我糾正他:不不不,棒棒糖,太低俗了,edible dildo是也。
  同席的日本女孩子Y好奇,拿了來看看,發出了日本少女才懂得的長音:「ae~~~!?」是一個由E轉A的glissando滑音。逗得委內瑞拉女子也笑了。我是太倦了,也沒有太大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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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星期除了學校外,沒出過門做過任何事,怎麼一下子星期三喝夜酒,星期四五學校旅行,晚上又再度滾水碌腳的出外餞別。沒有什麼特別的開心不開心,只覺得疲倦。散席,在攝氏四度的街頭,剛才也出席串燒宴的P,一路走一路給我報告mixi女子三號的近況。其實是三號還是四號也不太記得了,我沒有用筆記簿記下。「那麼,好走了。」一人一單車,在路口分別。迎着令人發抖的寒風,我是死命的踩,一心只是想回去回去。這是想回家的感覺。不過現在踩的方向,是家不是,也不太肯定。

2007年11月1日星期四

鴨川河畔


最近香港股市雞犬升天,新聞報導員忙着說指數又反彈又回吐,彷彿描述一個在卡拉OK飲大的醉酒佬。你或許沒有留意,上月的某一天,電視新聞,終於是以人命作為頭條:話說西環某泳棚溺死了一個婆婆,記者一手將咪高峰一股勁兒塞向泳棚負責人去問話。還是赤着膊的老伯伯,站在危危乎的鐵棚上,背着無敵海景,一面無奈地不斷強調:「其實呢度好安全㗎,我地熟晒水性㗎,無問題㗎⋯⋯」
  我明白老伯伯的擔心。幸好香港是經濟大都會,指數發狂之際,人反而死兩個當一雙。否則,惹起某某議員的興緻為民請命,隨時發起「向食環署問責取締危險泳棚大聯盟」,一班公公婆婆,日後只能在泳池泡氯水展英姿。香港人,炒窩輪像炒避風塘蟹一樣世界聞名,吃一餐飯卻用上三對消毒公筷如此risk averse。你或許說,「人命攸關」;我說,或許這是炮轟政府之時最受歡迎sound bite金獎得主,但是如果新聞紙頭條能反映社會現實的話,你大概不會相信,這裏的人熱愛生命甚於GDP。
  這段小新聞之所以吸引我的興趣,完全是因為泳棚那一條直達海水裏的鐵通樓梯。驚覺,原來香港還有一處(或多處吧,我們這一代連泳棚也沒有聽過)地方,可以讓你如此切實地接觸維多利亞港。在京都住了一段日子,最多時間不是讀書,而是在鴨川旁睡懶覺。鴨川是這個城市的命脈,由北到南貫穿中心部。來京都,讀旅遊天書,只會督促你去順序考察東願、清水、龍安、金閣各大名廟;我單是說,也覺得飽滯。但是值得看的東西,其實都在鴨川兩旁。沒有彩虹橋那種日劇史的考古價值,每晚也沒有幻彩雷射發了瘋的亂噴,但是要看平時密實的日本人如何生活,這條河,是國內少有的露天公開舞台。
  推介零團費行程表:從京都大學附近的出町柳(相當於太子站的河道交岔口)開始,向南沿着河畔走。難以想像,一個現代城市,仍能保留着「靠水吃水」那種原始的活。河中間有小朋友在捉魚,河邊的草地上,一家人正在優閑地燒烤。對岸的兩個高校生,在互相練習擲棒球。每隔十步,便有人赤裸陳屍在木椅上曬太陽。繼續走,視乎時辰八字,你會聽到有人以流水作聽眾,面對着河中心獨自演奏着色士風、小提琴、太鼓、或是尺八。跑步的人,在單車來往之間穿插。走累了停下來,面前一位小朋友,在練習十次有四次失手的拋球雜技。他不是在表演;這裏的人,奏樂的玩滑板的,也沒一個在腳跟前放一個箱。他們都是真真正正,使用這個公共空間,做自己的事,學自己的技,還要是一個人很認真的那種,不是柴娃娃的那種,不須要填表到持續進修基金要求回水的那種,不是為了執靚CV讀個碩士的那種。
  公共空間的原意,正是如此。在一個不需要屋苑會所貴賓咭通行的地方,你可以各自修行,甚至打躉。最近彼岸熱話,是「還地於民」。可是人們的概念,都在在囿於懂得噴水的「羅馬式廣場」、十步植一棵膠樹的「海濱長廊」,一切來得規規矩矩。你看那些大綱彩圖,超現代廣場裏面,一個個人,還不是男的西裝女的化妝,拿着一個個shopping bag行來行去?公共空間,在香港,是冷氣作天幕、混凝土所及為界。但是所謂public space,在西方還包含了「闖蕩的自由」allemansrätten。森林、湖泊、深山,一切大自然都是公共空間,國民都有權利自由闖蕩。我們有海旁一大個,可是除了少數公公婆婆之外,兩岸住的都是謙謙君子,只作遠觀,不褻不玩。你踽步他日的海濱長廊,高跟鞋婀娜擱着一字排開的海旁鐵通,望着距離半百米有多的大海,大嘆維港如何美麗;我老早已聽得不耐煩,在鴨川一旁放下單車,赤腳走進汨汨河水,跟小朋友一起捉魚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