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2月8日星期六

A貨樂園


朋友舉家跟團,來一個大阪東京五天急屎急尿遊,一字記之曰,趕。剛抵步關西機場,朋友借了導遊先生的手提電話,跟我說明天會來京都,敍一敍也好。「那你什麼時候在哪裏,什麼時候走?」
  「我⋯⋯我也不知道。明天一早去金閣寺,然後在手塚治虫專門店,自由活動一下⋯⋯晚上就會坐JR走,去一個叫米原的地方⋯⋯」
  我聽着像是井崗山長征的刻苦行程,心裏打開了地圖,在想像中史教科書裏面,忽必烈侵華那種紅色箭咀路線圖,找尋可以乘虛而入的空檔。不得不讚嘆這陣子的旅遊團十分專業,行程佈局之精密,對我這個外行人來說,實在難以置喙。幸而百密總有一疏,在這裏待得久了,一聽到這個「手塚治虫專門店」,頓然釋懷。這個可說是外強中乾的一個旅遊據點,說穿了,不過是JR火車站的一個小賣部角落,功能是讓團友在不自覺要等火車的情況裏,等了火車。旅遊不是生活,你看行程表word file裏,景點與景點之間那個用「插入符號」打出來的箭咀,分明是表示着瞬間轉移。可惜買的是夢想、得的是現實,生活是要大小二便、等車等船,即使換了個國家也是同一個原理。這個手塚治虫專門店,可說是與現實妥協得來旅遊產品:團友們,我帶你們來JR站,不是因為要等三小時後的火車,而是因為這裏的手塚治虫,和伊勢丹。
  我在火車站外與朋友相遇。下一班往米原的火車,是三點半。現在是一點,團友剛吃過午飯。如果這是偷情,將會是十分浪漫;只可惜朋友有點像來探監的福音團使者,「點呀你住得慣唔慣呀」之類的慰問往後,已沒有什麼好說。兩個小時在火車站蕩,不是辦法,始終要往外走走。「那你想去哪裏?」「沒所謂,有什麼地方可以去?」
  (嚴重警告:如果你有打算來京都旅遊的話,請停止閱讀。Spoiler ahead是也。)
  為了讓朋友在最短時間內對這個城市佈局有個概念,我又再重讀一遍自己老早準備了的講稿:「這裏的鴨川,像九龍那邊Y字型的地鐵線。我們現在在尖沙嘴,像海港城這種高級區域。不如去旺角吧,比較後生一點。」
  朋友聽了呆了一呆,怕是沒聽過那些比專業導遊還雞精的介紹演辭。不過很快便回復過來:「唔,好吧。」
  讓人明白,是自己的畢生事業。那怕是對着最無心的問候,我也是盡全力用對方最容易明白的方法,去回答和解釋。在地下鐵的十分鐘車程裏,我已清楚介紹自己在這城市的位置:大學在「九龍塘」,家在附近遠一點;這裏的朋友分散各處,有些住在河的對面即「長沙灣」;平時要買東西,也是踏單車去「旺角」;「尖沙嘴」太遠,也太高檔,一般不怎樣會去。
  我們在四条站(即「油麻地」)下車。我帶他往錦小路通,那是著名賣濕貨的街市,「即係蔡瀾扮平民昆人去嗰啲地方」我邊撥開人潮,邊轉身跟朋友說。他也沒怎介意;我和他一邊走,他一邊跟我說着在大學的舊是非。在漫天日語中,聽着用最純正的廣東話說關於前上司的壞話,感覺倒是非常新鮮。
  鑽出了窄窄的錦小路通,在繁華街道上走。「這裏的人很沒創意,地區也是從北到南,一二三四条的叫。」我說。
  「是不是只是在這裏才如是?」
  「才不。叫『四条』的,日本到處也是;就像『解放東路』,深圳也有、東莞也有。」
  「唔⋯⋯那也是⋯⋯」第一次來日本的朋友,猛不防我借着他到過大陸旅遊的經驗,去解釋我想解釋的東西。
  時間緊迫,廟去不成,寺又太遠,一條購物街是我認識最深,卻不值得我去介紹,尤其是對着昨晚才在大幾倍的大阪心齋橋吃消夜的朋友。唯一值得去亦能夠去的,只有祗園。
  「紙元?」
  「祇園。即是呢,那種有藝妓在街上走來走去的那種呀。旺角砵蘭街呀。」
  「哦⋯⋯又真的⋯⋯唔⋯⋯很體切⋯⋯」
  「我們可以去走走那條『花街小路』,很有名的。即是高級雞竇。」
  *     *     *
  冬天日照時間短,走在花街小路上,三時不夠,也是斜陽一片,映得兩邊的日式傳統木屋,看來有點夢幻。即是假。
  我和他和滿街遊人,也是走着。「係咪好『古裝街』feel呀?」
  「⋯⋯」
  我知道的。但是怪自己忍不住,只顧自己有自己盡力的解釋。
  「唔好意思啦,你第一次唻日本,我用盡比喻去破壞晒成件事㖭。」
  「係啦,其實你點解可以咁犀利,可以咁樣去整cheap晒成件事嘅?」
  我也不知道。我一心想的,是將陌生的事物,用最貼身的形容,令人盡快地熟悉清楚。例如我的生活。例如我生活的地方。只不過,旅遊的意義,偏是在於尋找陌生感覺。近距離的描述,反而是掃興的spoiler。
  *     *     *
  「喂,你看看,你看看⋯⋯」
  冬日嚴寒,我和朋友卻是一頭大汗,連跑帶跳的趕回團友集合地點,JR站伊勢丹百貨公司大門。我和朋友一邊奔跑,朋友一邊伸手指着,我瞇起眼來看。「係咪好日本仔呀?」剛才在回程時,他在跟我分析檢閱這個旅行團裏有質素的團友。
  我看得很用神,終於在人頭湧湧的大門外,辨別出一大班神情有點呆滯、平均年齡超過五十歲的人群。那個約三十歲的「他」正倚着大門旁的大理石,身上一件皮褸有幾分似在四条賣的二手貨色。神情呆滯那一點,倒有點像日本人酷/扮酷的味道。我聽朋友說,「他」也是團裏另一個大家族一員,跟朋友一樣給家人綑綁拐騙出來的。
  四十來歲的中年男,手上拿着一疊JR火車票,看到我們是如釋重負。
  「我還以為你們玩得高興,忘了回來⋯⋯」朋友的媽媽,笑意盈盈說着一些其實是很重要的訓話。
  我拿出手提電話一看,三時十六分,比集合時間遲了一分鐘。
  「那麼,再見了。」我鞠幾個躬,邊揮手邊後退,看他們向JR站大堂邁進,繼續長征去。似香港的日本、似日本仔的香港團友,時空交錯、A貨泛濫,我想了一陣子⋯⋯肚餓,還是吃個吉野家牛飯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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