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2月23日星期日

同聲一哭


佳節近,倍𢛴憎。開始妄想症上身,在麥當勞買便當做晚餐,收銀的女孩,那笑容假得有點恐怖,似是兼職變態割喉殺手。周末日,沒有節目,電視頻道都變成動物園,寵物料理、貓狗傳奇、環球狩獵,不用燈光劇本演技,光是看着狗兒轉圈、樹熊爬樹,人已像鬼附身一樣入定發呆。這邊兒的節目,有十分濃厚的形而上味道,看的除了是節目,還有在畫中畫那方格裏,在看同一內容的嘉賓名人的實時表情反應。你在看電視,同時看在看電視的人。有什麼好看?不知道。總覺得有人在看我,看我看電視裏在看電視的人⋯⋯
  上星期說的那個「動物急救室」一節,攝影師給那隻臨死的金毛尋回犬打個大特寫。獸醫對它說:「安心往天國去吧。」跟着在旁邊守候着的主人哭了。跟着畫中畫那方格裏少女開始眼濕。跟着男嘉賓也在擦眼角。跟着,我被着毛毯坐在電視機前呆着,也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按導演指令,去插自己雙眼搾出一兩滴汁液來。這星期是「小象成長記」。動物園大象誕下小象,園裏的工作人員因為喝不下奶、步履不穩、夜間寂寞等原因分別於小象兩個月大、四個月大及六個月大時,表現出一個「驚佢養唔大」擔憂表情。那也是,在一年處死超過廿名死囚的國度裏,被人知道是小動物屠夫可惹起公憤。歷盡千山萬水等等感情至深的旁白後,小象終於一歲大了。真情如《真情》長,聽說一頭象平均有八十歲的命,可惜監製沒耐性拍百集長劇。「小象終於一歲大了。」旁白完了,一個大特寫,如今放在男主持人的雙眼上。為動物園一隻有人餵有人養的象(還要是未死得的)而感動,這星期可謂技高一層。藝能界,可不易當。
  明星也是提供凡人所需吧。對「感動」和「哭」的obsession,這土地裏實在太濃太令人窒息。打捧球贏了哭、輸了哭;NHK機械人學生設計比賽,賣點不是機械人而是學生流淚的場面。我想起什麼校際常識問答比賽,毛孟靜讀着問題卡是多麼無情;學生們穿着加大碼不合身的校褸,也是一碌木的坐着,小小的嘆氣,已經是最大的情緒波動。舊時是想當然,現在可有點珍惜那一種just business的清新感覺。液體在眼眶打轉的微觀大特寫鏡頭,一年不知有多少萬個,在大氣電波中傳送,近觀遠眺橫看豎睇百看不厭。不知從哪裏讀過,to cry is to disengage。哭不過是因為言語表達不足而產生的生理反應。正如傳媒對性的撥弄一樣,看得多AV,以為一支左輪可以AK47般發炮,以為以一敵百是等閒事、回馬槍是尋常功架;如今哭變成了上佳(與及出得街)的pornography,我也相信人生就是尋找幸福和喊喊喊。
  稻垣吾郎對着鏡頭說:「要製造機械人,除了頭腦外,還有真摯的熱誠。」Give me a break。佳節當前,熱腸當道,多少鐵漢對於能夠說出「睇完《東京鐵塔》喊出唻」,總帶幾分自我陶醉滿足。小時候我也喊過,不過老父總是一句:「由佢喊飽佢囉。」喊,不是美德;感動,不是電視劇情般必然。佳節倍思親,這句祖訓我現在是相當的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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