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7月22日星期二

方法演技


有點不好意思。什麼新地盤,什麼可喜可賀,什麼幾時出書,感覺,就像拿了南昌社區中心小學生填色比賽季軍的自己,給四周的嬸嬸姨姨圍着:「嘩,幾時開畫展呀」「做硬畢加索啦你」。太善良不會嫌人煩,只不過被一眾姨姨們抹頭髮揉面頰的當兒,心想冤有頭債有主,你要找,不要找這個𢱑撈的;找個今年真的出書展的人來舞弄吧。
  *     *     *
還記不記得石田壱成?那個上一個世紀在《同一屋簷下》裏,做反叛三弟的那位。上星期偶然在電視節目《靈氣之泉》(オーラの泉)踫見他。一頭簡約的半長髮、一身沒甚裝飾的西裝;看得出,襯不是沒有襯過,但是那種差不多貼近地板的低調,不常見。莫非,這是聞名而久的「自肅」標準服?
  如果你遇過一些很會「畀意見」、每次見面也是一場心理輔導的朋友,你應該對《靈氣之泉》很有熟悉感。美輪明宏和江原啟之,是左右護法,每個禮拜,也給人「靈性輔導」。我對一頭螢光黃的美輪明宏,其實不抱什麼惡意;大概是因為他的「阿媽教仔」格,我是不知何解的受。反而是江原啟之一個江湖術士睇相模樣,一看腦袋就聯想那句「風水佬呃你十年八年」,叫人不自覺地提高防犯級別。
  正如香港街知巷聞的「智能焗飯」一樣,攝影廠的大光燈把硫磺烘熱,焗出一大堆叫「真感情」的蛇蟲鼠蟻來。石田壱成這次「洗底之旅」,落足料交足功課,一邊聽訓示一邊眼角液體團團流轉。自從數年前被揭發啪丸仔後零三年重返娛樂圈,好像一直半紅不黑。今天的「教仔」主旨,是一:「社會有規有矩唔得亂唻」二:「一個人單靠才能係唔得」三:「真愛在你附近但係要付出」我之所以能夠簡潔總結,多得主持國分太一一碌木地正襟危坐之時,畫面下方不時幽幽出現的Powerpoint式字幕箴言。
  有人看了感動,有人覺得假,我相信真相總是在中間飄搖。想深一層,真的是徹底做戲,反而更好。假若導演一CUT,石田一句:「屌,頭先啲對白好撚肉麻!」這倒是一個清脆的事實。反正專業演員,戴的是面具,戲做完就算;十多年前,藝能界要擔心的,由《天地男兒》大奸角羅嘉良一句概括:「我唔怕做奸角出街會畀人鬧囉,觀眾而家好聰明啦(笑)。」只是,後現代賣的,都是persona多;觀眾看的,再不是面具式可換可變的「演技」,而是真的刺青在面上、廿四小時不落妝的「性格」。
  正如幾年前流行過的Ann Coulter的乖張大右派發言、電台名咀的聲大夾惡,或是現今報紙不時出現嘻皮笑臉的小農基因論,都不過是沒有腳本的演藝事業;你讀了看了,是欽佩還是𢛴憎,也是一個消費過程。早前將輸未輸的希拉莉,在拉票時一時軟弱眼眶一時濕潤,引來一大片陰謀論;輿論說:「個女人攻心計呀,扮喊呀。」不過更有可能的是,總統候選人提名戰的非人道長期作戰之下,「我一時軟弱」是真,「我不如利用一時軟弱,谷多兩滴馬尿」也是真。畢竟,你沒有試過一邊真的喊,一邊十分self-conscious地想:「我喊得真係好有MTVfeel!」是假是真,從何說起?人的思考,套一句電腦用語,基本上是multi-threading的。
  這就正是米蘭昆德拉說的「kitsch」:在感動的同時,為自己的感動而感動。《靈氣之泉》的最後,字幕印上「收錄終了」;石田和左右護法同時站起,攝影機失焦搖晃,錄影廠一片收工的感覺。鏡頭仍在滾動的「鏡頭後」,石田為了這大光燈下的人生一課,九十度鞠躬,還一下走到江原老師前,緊緊互相擁抱。還帶着收音咪的江原,在他的耳邊,小聲說了幾句,場面溫馨感人。
  我在電視旁,只聽到收音咪碰撞的雜音。免責聲明:先別說我cynical。不過,江原會不會在說:
  「Good show!」

2008年7月17日星期四

多多指教


多多指教。放心,出不了街的東西,會在這裏。

2008年7月6日星期日

笑女無敵

最近看電視多了,也開始笑得出。

這裏很多賣笑表演:一個個表演單位,台上兩三分鐘,任務是搞笑。似從前的《歡樂今宵》。

很多地方,不知怎的,女人勝過男人,卻出不了頭。女孩子做菜出色,男人卻當大廚。搞笑界也如是:金碧輝煌的大銀幕上,笑匠都是男人;但是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大笪地舞台,是佬的,都好悶。不是穿條泳褲做小丑,就是一條老橋走天涯。

最近口味低迷,懷緬《歡樂今宵》,愛上《エンタの神様》,追看《Saturday Night Live》;結論是,女將,無一不是技術性擊倒。

江欣燕呀!


友近由紀子!


新寵Kristen Wiig!

2008年5月25日星期日

環保告解


  那天我在迷宮一樣的超級市場,發了瘋的尋。家裏咖啡粉快用完,趁還未因缺乏咖啡因致死之前,趕快補充物資。攀山涉水在層層貨架中,終於找到那一包熟悉的Organic Fair Trade Gold Blend,嘩,像千里尋着親,不得之了。一直跟在我身後的X,等得不耐煩,交在胸前的雙手,緊摺得像要嵌進肋骨裏去。「又有機又公平,喝了,會飛了吧?」
  我想了一想,答:「不知道。但感覺良好。花了錢,不應該感覺良好嗎?」他嗤之以鼻:「哈,不是有點『偽善』嗎?」
  對得很。That is the point。從什麼時候起,「偽善」變得那麼壞?不是偽善,東華不會有為數可以坐滿半個紅館的總理。那位三十還未出頭的名門望族小朋友,雙手捻着巨型紙板支票的一角,死命瞪着亮了紅燈的錄影機,嘴角興奮的微抽搐,控制不了。你說是沽名釣譽,我說,很好,有了這筆錢,起碼老人院的廚師不用改用急凍肉,打給自殺熱線的人不會因為人手不夠而給on hold。
  當然,廿一世紀的問題,不是用錢換錦旗那般簡單。從很久以前的「反對動物測試」、「素食」,到比較近期的「有機」、「公平貿易」、「碳中和」(carbon neutral),這些道德感召式口號,如聖誕樹裝飾叮叮噹噹的,掛在商品上越來越多,賣點,正是「社會責任」「公民道德」這些光環。單看數字,每年「有機」食品銷售額增長20%;去年「公平貿易」貨品銷售額,全球共計36億美元,比前年升近一半。
  樹大招風,吹得越來越響的,是當然的反對聲音。翻開報紙,把自由意志主義(libertarianism)拜奉成宗教的信徒,即是那些喜歡用「硬膠」來形容「不消費原罪犯人」的論者,惡形惡相地鞭斥環保團體「偽善」、「道德霸權」。對這些新興信念抱有懷疑態度的,當然還有一般的我、你和他。上至地球老實說有沒有暖化,下至公平貿易是否補貼市場失效而不是幫助解決貧窮等等,救命:我們是每天由放工到睡覺中間不過擁有三個小時自由意志的消費者,對錯,怎分?偽善的好處,就是令我們err on the safe side。我知道「有機農業」生產效率受到爭議,「公平貿易」也不一定能改善埃塞俄比亞農夫的生計,但我買了這包Organic Fair Trade Gold Blend,算是買一個機會。正如《捍衛偽善》(In Defense of Hypocrisy)的作者Jeremy Lott說,如果偽善最終導致好結果的機率,高過壞結果的話,那有什麼問題?
  再者,行為可以改變態度。很多人說「熄燈運動」是多餘,全民拒用膠袋也無助舒緩工業廢料佔大半的堆填區;但他們忘記了行動的象徵意義,大過一切。快拉開抽屜翻那本封了塵的《心理學入門》吧:對對對,我又借機會拿出最喜愛的術語「認知失調」(cognitive dissonance)。我認,關了燈的這一個小時,是冷氣仍然長開的漆黑;不過真的,空調,我在摸黑中調高了兩度。
  上次回香港時買了機票後,第一次,滑鼠點擊到climatecare.org買「碳單位」(carbon credit)去。我沒有告訴X,但是可以想像,他知道後的冷笑,強度會抵得過海巴士上層的吹風口。我甚至能想像他的台詞:「旅行本身,已經是破壞地球了;那些什麼offset,還不是為了滿足你的偽善?」我都知道;我甚至都知道,《紐約時報》去年四月底一篇報導,也質疑過碳單位的效用。不過,正如過年過節我塞給外婆那張一百元紅衫魚「畀你買嘢食」,不過是不肖子的補償;一程來回機票多給了80港元的偽善,算是對地球盡孝的一個開端。
  (又,如果你有一天,你要參選香港小姐先生的話,上了台,不要怕,把你從小便有的志願,大聲說出來吧。不要怕曾志偉的反詰,或嘟嘟姐的冷笑。不要怕觀眾說你偽善,只管說:「你好,我芳齡20歲,志願係,阻止地球暖化,和世界和平。」
  放心,電視機另一端,你有我的一票。)

2008年5月24日星期六

拾荒日記


朋友A過來關西幾天,星期六暫住我的家裏,星期二走了。跟着整個星期,每一天都發現,家裏多了新東西。
  同日夜晚,發現牆上有用blu-tack貼下的玉照和名片。
  星期三,堆放在電子琴下的舊書裏,找到了粉紅閃咭封面《京阪神食玩買終極天書》。
  星期四,翻開遺留電視茶几下的「一澤信三郎」紙袋,打算收拾;裏面除了更多購物膠袋(Muji、淳久堂、Kyoto Design House、Spinns…),還混雜着新買Outdoor底褲的包裝紙,和新買Nike波鞋的硬卡紙托。又,在書檯上,忽然發覺多了一本Campus粉紅色、沒有用過的記事簿。
  星期五,打開衣櫃,發現下層暗暗地塞了一個米色、用過的H&M手提袋。
  星期六,我拿laundry basket到洗衣自助店,一口氣把東西倒進洗衣機裏。往內望一望,裏面趴攤在最頂的,有一件不屬於我、領口黃皺得像煙屎牙的白色(起碼生前應該是白色)FreshjiveT裇,和幾對色彩繽紛得有點陌生的襪子。
  他叫我記得寫下我們的遊記,但我活在當下。我嘗試整理我的episodic memory,但腦裏禁不住不斷重溫推敲的,是朋友究竟在什麼時候如何半聲不響安排這個拾荒遊戲給我來玩。

2008年5月8日星期四

民族本質


  我剛收到朋友一封電郵,只有一個超連結,是關於香港報章裏一篇梁文道的文,講「醜陋的中國人」。
  數天前我才和他談過一點。關於呢,那支呢,會噴火的東西呢。其實也不算是。話題在哪一點開始,都像洪流沖往中心,變成了關於在T地方發生的事,和C國家,和很多情緒。
  我不知道這麼多情緒在哪兒來的。愛國,不愛國,嫌人愛國,等等,這些愛怒怨煩嗔癡,從哪裏來?MSN的大陸朋友,有不少的名字也多了「(L) China」。不過也有一個上海人,名字突然變成「愛國就請不要用China⋯」。結果我都認不出他們。
  反正最近X和我,都在玩弄自己的民族身分。這陣子我聽他說話不耐煩,就插口「Boycott Carrefour!」順便練習法語裏r和rr的發音分別;他不斷反擊「Free Tibet!」,我只能沒好氣跟他說:「We have already liberated it!」
  極左的P,是意想不到的冷淡,認為這陣子的解放西藏,不過是歐美分子,吃飽飯想投射的精神寄托。「解放?哼,回到三十年代那種奴隸制度,人均壽命也是三十,也不錯。」不是那種捷克口音,還以為聽着的,是CCTV第9台的英語論政。世事也真奇妙。
  香港的同輩都是回歸前最後一代,要愛國無從說起。不過對於「小農基因」那種半𢛴帶怒、兼且充幾分小智慧的情緒兜售,也沒有興趣。朋友說:「你睇吓,一個民族連豉油奶粉都弄假⋯⋯」,我說史上再醜陋的事也發生過,沒有什麼大不了。
  飛快速讀朋友傳給我的那篇文章,呀,看見了「本質論」。引之為恥、為傲的,所謂的「民族性」,就是了,就是這種莫名奇妙的essentialism。朋友搞文化研究,基本上都往本質論去鑽。日本人如何如何,韓國人如何如何,一聽就滿不舒服。
  那天上課,容貌極似林奕華的老師,說自己搞韓國文化研究的感覺。他說,越分析「韓國人什麼什麼」,越覺得,自己在說謊;身為日本人的他,連提起「韓國人」三個字,也立時覺得有深不可測的洪溝。他說,這是日韓歷史的洪溝。是當年在首爾留學時,被韓國人無數次怒罵為「倭奴」的洪溝。他說「洪溝」的時候,是真的;我看他用粉筆在黑板上來回不斷地劃出那道溝時,力大得,差點把黑板刮去一片。我當時問,你在說的,還不是「本質主義」?奇怪地,他沒有否認。
  他說,文化研究,不是隔岸觀戰,而是真正參與其中的骯髒活兒。我想,我一直也站在很遠的地方,看這陣子我一直看不明白的騷動。

2008年5月7日星期三

再度看戲


不常去影院。實情是,來了一年多,才去了兩次。這是第二次。
  言語不通是一原因。在這裏讀電影研究的韓國S,問我有沒有興趣看戲的時候,給我的選擇,有這一套,還有一套日本土產的民初戰爭片。「對你的日文好」,是S給我的賣點。我上網查了一查,民初片三個小時,我撐不住。我順便看看其他正在上映的選擇,希望提點反建議;不過,未到暑假,淡季吹的是文藝風潮,是枝裕和的新片,你想不想看?我知道這個世間有不少是枝擁躉,不過我不行。人老了,可能要戒油鹽糖吃清淡;可是心態老了,便吞不下那種一個長鏡三分二十秒展現人心細膩的老人院低鹽低糖營養燕麥糊。我要的,是油膩,是開心樂園餐,是B片,是John Cusack,是《X天戀愛有限期》。
  OK,這套片不算是味精例水。但起碼,節奏不似是,一片紅葉一直由三十七樓飄到地面的那種。
  我和S,來到「京都影院」,看的是尾場,7點半;位於商業區大廈三樓的這家樓上影院,荒涼味似凌晨1點半。這裏上映的戲大都是外語片,不是拿獎無數,就是沒有人看,或者是拿了獎兼沒有人看的。我是有興趣看的。問題是,買手揀中進口翻譯宣傳排期上映,曠持日久,你夠進取的話,時間足夠你擇偶結婚懷胎生下一個七星仔;常人等不及,老早到BT領養。《Once》如是,我和S在影院入口,望着不日上映的《4月3周2日》海報,「看了沒?」「唔,在電腦看了」「唔,我也是」。況且,在電腦看,跟上影院也差不多,起碼這個影院如是。比百老匯電影中心還要小的銀幕。比我在大學上課的一些班房還要小的黑箱。十排不夠的綠絨椅陣,每排八個座位。我們已然坐在第三排,感覺,兩隻手臂拉長一點,就只一點,便可以環抱畫面。我記得電視台訪問狄娜閏宅,她的私人影院,比我現在身處的這個豪華寬敞。星期三晚上,放映院內,周圍有一對沒有事幹的老人夫妻、幾個對「散發文藝氣息」這個描述大概會樂於接受的自傲青年。
  戲是OK的。影評,沒興趣寫,也不會寫。只能說,你要BT,我不會說你是浪費時間。
  (慚愧。其實,我只記得,和S在看戲前吃晚餐;S突然說,他跟在韓國男友分手了。「是緣盡了吧。」S跟我說。我一時望着窗外馬路,想不到怎麼反應。在這個陌生地方待那麼久,聽到這種如此貼近生活層面的話題,還是反應不了。)

2008年5月1日星期四

爆笑嬰兒


凌晨一時十分,電腦旁的手提電話突然痙攣。來了個短訊:「還未睡嗎?」
  「嗯」,一字短訊回答。手指不夠靈活,也不好意思補充說,夤夜其實還在YouTube上看laughing baby。十秒後,一個電話。
  「嗨嗨!」電話的另一端是T。
  「怎樣了!很久不見!」
  「很久不見了,還好?」聽得出T是深夜裏邊走路,邊說話。
  在這裏我認識的日本人中,最正常的,算是T。正常是指,沒有想過繼續賴在研究院、對西洋人或文化沒有強烈興趣、也沒有那種令人窒息的乖(真的,在這間大學,經常會踫到那種乖得、生性得令你想吊頸的那種人);換言之,T是一個基本上和留學生沒有什麼緣份的土產大學生。
  我很好,很好。「工作還忙嗎?打工仔一族,生活怎樣了?」我問。T今年畢業,三月尾才搬到東京去,一個人住。我認識好幾個,和他一樣讀經濟、金融的,今年三月畢業後,都到東京打工去。之前他說,在東京找的房子,和這裏同樣大小卻貴了足足一半,要六萬元。我到過他這裏的狗窩,玄關的氣窗、單頭煤氣爐、四面雜物剪裁後剩下一小片破落灰色石屎牆,斗室中,人差不多是最礙地方最不應該存在的東西。當時在腦中比對的,是二、三十年前廉租屋擠迫戶的光景。
  要說是和他的緣份,應該是,他考進了日本的匯豐銀行。名義上,我現在是他的遠房顧客。T說:「工作?剛完了。」我聽得出那邊街道的空洞,偶爾背景還隱約發出不知是屬於自動門還是火車月台的叮叮聲。他說明天還是這個星期,要做什麼簡報,和什麼上海來的同事什麼的討論⋯⋯我聽得出大概,只怪背景聲音摻進我們的對話。雖然我已一指按穴,毒啞了屏幕中還在笑着的瑞典嬰兒。
  不是每天也是這樣吧。「不不不,今天是特別的,平時還行,不那麼忙的。」
  我便問,平時什麼時候下班。「也不怎麼,九點便可以放工。」
  九點?見人講人話,我盡量掩飾自己大鄉里的身分,深呼吸一口氣,把自己代入或盡量塞入日本工作文化中,落力地給予贊同。「九點?還好啊。起碼不太差吧。」
  「不過平時是七點半上班哦。」他是看穿我這個老襯底而跟我開玩笑,還是毫無機心地做資料補充,電話中的語氣,到現在回想,還是拿捏不準。
  這一招回馬槍,我是哈哈哈的避過去。你還是享受吧?「也是,也開心的。」
  我跟他繼續寒暄,說說自己英語會話老師當不成(「也是的,又不是金髮」),也報告了我和他都認識的留學生最近近況:P仍然是隱蔽青年,R又回去了比利時家鄉一個星期,今個禮拜黃金周又再和朋友去鹿兒島玩幾天。說怎也要到東京探他,又不過他那麼忙,到了東京也找不着──循例的前後兩步舞。他說:「沒問題啊,我隨時可以,九點後。」「那,除了喝酒,還可以做甚麼?」「哈哈,也是。」
  朝七晚九的「全力投球」生活,我腦中兀自想像,會是怎樣的經驗。是好是壞,我也說不清。「怎也好,你開心就成了。」「唔,我也算是開心的哦。」我問他黃金周長假拿得了沒有,他說還是待在家中準備考什麼資格試。「怎也好,你開心就成了。」「怎也好,你開心就成了。」像極跳線唱機。
  「哈哈,說『開心』,你聽了那麼久,還是聽不出來嗎?壓力還是蠻大的⋯⋯」
  「哈哈,那麼你剛才跟我說的,是習慣了對上司說的東西?還真日本人,哈哈⋯⋯那你要每朝叫口號不用?」
  「不用不用,幸好是外資公司。哈哈哈⋯⋯」
  跟這個laughing baby道別,還是把電腦聲浪回復,貼着屏幕,讓YouTube的真貨,給我沖一沖喜。

2008年4月30日星期三

幸せの国


 日本にいる時、上映した映画やテレビで流れたドラマなどが、いくつか目に触れた。すべてポップなものなので、筋は定番で、恋愛の挫折とか会社の闘争とかには過ぎない。クライマックスになると、主人公が10代の学生であるか、20代のOLであるか、もしくは40代のサラリーマンであるかにもかかわらず、例外なくみな急に哲学者っぽくなって、「人間とは一体どういうものだろう」「夢は人生の翼じゃないかな」「二人で幸せになろう」などそういう風に抽象的、論理的な概念だらけの台詞を、すらすらと口に出すのだ。日本人にすれば驚くわけがないはずですが、「夢」「人生」「幸せ」をそんな頻繁に(ドラマの中に演じられている)一般人の口にするのは、何となく不自然ではないかと、私は思う。
 とりわけ、「幸せ」というもの。中国語には「幸福」があっても、「幸せ」に相当する言葉がない。英語と比較するとその独特さはよりはっきり浮かび上がってくるのだろう。「幸せ」とは、単純にhappy(楽しみ)な状態ではないが、felicitousにもblissfulにも(いずれも「至福」)程度が至らない。いや、程度的ではなくむしろ別のものだ。比喩的な言い方をすれば、「幸せ」は甘さでなく塩味でもないし、「うまみ」だろうではないか。「幸せ」といえば、単なる欲を満たして気分よくなるには限らなくて、人生のうまさをより深く味わえるようになることであろう。
 だが、一百年前「うまみ」を世界初で発見し、そして天然物から抽出して、さらに工場に化学的に合成するようになってしまうのは、日本だ。同じように、今日の「幸せ」はほとんど「筋の素」として販売されているものに違いない。家に帰って、テレビを入れて、番組を見ながら晩ご飯を作る。「僕が、あなたのそばにずーっと守りつつける。」女優の目がようやくかすんでくる。涙が出てくる瞬間、ずるずる飲みつづけるのは、パウダーからできあがった味噌汁。何となくのどが渇いてきて、急に頭もくらくらとなる。「中華料理店症候群」ということがよくいわれているが、「幸せの国」にいる私は、おそらく「テレビ過敏症」にかかるかなと、時々気がする。

2008年4月21日星期一

生活要求


星期五的最後一節課,是馬拉松的最後一段路。你望着終點是下午六時,現在身處四時半,只好抽一口氣,左手抱着右半身拖行,一步步的捱過。我的指導老師大木,擔當這一節課。
  大木老師今天穿的是灰厚西裝、黃色毛冷背心和白色格仔襯衫。和兩星期前的「花見」一樣。和一年前我和他初次見面時,也一樣。不過,正如有錢不用打扮一樣,外型OK其實也不用打扮。如果你對大中華娛樂圈熟悉,我可以說,他的疑似鷹鼻加一頭裇得整齊的白髮,令他有點像六十歲的劉德華(什麼?劉德華其實現在已經六十歲了?)。不過,還是讓我更貼切地形容:他其實更像東洋版Anderson Cooper。
  課室是「言語電腦室」,人人躲於一塊塊十七吋黑色屏風後。投影機已由三十出頭的金丸助教準備好。「不好意思⋯⋯」大木老師對我們十來個學生說。這星期的課,原來沒有準備好,理由是下個月法國政府高層來日,他身為法文專家,有份打點準備云云,分身不暇云云,所以,逼不得已,把上星期的課,再講一次,「反正有些同學這個星期才第一次上這一門課;聽過的同學,就當是再複習吧。」這是做教授的好處。只要是教授,上廁所抹過的草紙,叫你們這班學生不用對摺兜口兜面再抹一次,也可以。
  他坐在前面,按着手中的MacBook Air,投影機顯出一張張出出入入充滿立體感的投影片。那是Keynote。不過我記得去年他仍是用Powerpoint。這套Keynote教材,似是從Powerpoint移植過來的。想也是金丸助教幫他的。我從前在香港服侍過的一位外籍上司,也是專愛用Mac。他也是一點電腦也不懂,印表機的連接線沒有接上電腦也會打電話問技術員為什麼印不出東西來的那種不懂。想,MacBook Air,對不懂電腦但「對生活有要求」(除了這六字廣告金句外實在找不到更好的空洞形容詞)的中坑,也真的有一定吸引力。
  大木老師今天用了一半的時間,飛快說完了上星期的東西。上星期他已經提早了半小時下課,這次只說了三十分鐘便解散,是過分了點。演講完結,前半關燈半暗的課室也變回一室通明。他也不知道做什麼,「不如談點東西吧」。
  全體靜寂半分鐘。他說:「那不如談談研究吧。各位在研究方面,想也是嚴陣以待吧。」
  他說,做學問不是不好,不過應該做得應用一點。「以前的人只看銜頭,不過最近僱主也看你的論文題目。你有點實事幹出來,比較好。」
  研究題目也要認真想,不要挑那些已開至荼靡的。他在白板上劃了個小山丘,指着山丘的左邊:「如果是新題目,最容易寫出論文來。」要是你挑了那些啃過嚼罷的爛骨頭,就會發現自己在右邊的下坡處。「三十年前最紅火的就是『機能文法』,我當時也研究那些。不過現在也沒有什麼可以寫了,所以如果你的老師是這方面的專家,你可能會⋯⋯比較困難。」他停了停,再續:「不過問你的指導教師,也可能沒有用。老師研究的領域,是自己的寶貝,在學生面前自然會唱好。還是靠你們自己醒目了。」
  「大家也別把專門做得太窄。比如說,現在日本的德語老師很多,學生卻很少。如果你只做德語教學,很難就職。還不如同時做點德國文化研究,必要時也有多一個選擇。」
  「在座的中國人學生,你們倒是不錯。中文實在越來越多人學,但是擁有你們這樣學歷的中文教師不多。你們就職應該也不錯了。」
  「我是『團塊世代』(baby-boomer)的正中,好的職位都給我們這班人佔着。比我們年輕的那一輩,可慘了。留學生們可能不知道,日本的打工仔單靠薪水、沒有花紅是吃不飽的。兼職教授,是沒有花紅領的,生活可真艱難。」我的視線不自覺地向左右兩邊一掃。幸好金丸助教已經不見了。
  我坐着聽他似是就職輔導的加場表演,感覺有點不太自然。這裏的老師,看來也是有點可愛的率直性(日文敬語課的家本老師第一課開場白:「敬語是為了向對方表示尊重嗎?不。敬語是權力關係的表現」)。我想起第一次和大木老師見面,他第一句不是問研究,而是:「陳君,你將來是想做教授還是打算做語文老師?不想定不成。」我在背包準備了好一疊的學術文獻,一份也沒有拿出過。一年過後,開始明白,在這裏,不經過「為生活被要求」這階段,不可能老來「對生活有要求」;步步為營,才可以五十過後,坐着按着MacBook Air,舒舒服服任由助教準備的幻燈片飛來飛去。
  五點五十分。「當然要大家為餬口一世做自己也不喜歡的東西,也說不過去。能生活,也可以做自己喜歡東西嘛,平衡嘛,還有點難了⋯⋯大家要努力了。那麼,下星期見。」

2008年4月20日星期日

三言兩語


沒有特意來過,也不知道。吉田南校園的生協雜貨店旁邊,原來還有一道直上二樓的樓梯。爬上去,當面即是一塊貼了不知幾多層傳單海報的長長壁板,像一個垂直的廢墟。在二樓走廊裏,我踫見了他們二人。一個人拿着監考官用的文件板。我上前報到。
  「呀,原來你就是Hang Yee。」一個人用普通話說道。
  他們二人,都是來自中國的學部生。去年剛到埗,「花見」時碰過一回;交換過的電話號碼,現今仍在手提記憶晶片內某一角落未有讀取過。他們雖然是留學生,但經過四年學部生活,外表同化得顯然已看不出來。他們都是大學留學生委員會的什麼委員之類。
  委員會招聘「英語會話教師」,我來應徵。
  我停了一會,說:「對,你,也知道…名字有多麻煩…」跳出已預先潛進一半的英語模式,急轉彎地回到普通話的對話去。應徵時寫的電郵,當然是英語;用的身份,是廣東話拼音、身分證上的那個羅馬字名字。
  走廊很短,盡頭那間房間,應該是屬於委員會的。門關着,看來,上一名應徵者,至今還在面試。逼不得已,站在走廊寒暄,「很久沒見」「忙嗎」「找工作嗎」,標準話題隨便從抽屜裏倒出來。我和染了金髮的那位,友善地答問;拿着文件板的那人,仍在紙上比劃着什麼。角度問題,我瞄不着。
  兩三分鐘後門打開,一個我不認識的人走出來。他看像是美籍亞裔,頭髮無神、眼鏡有點舊,我努力按捺住但仍禁不住想他面容有點唐氏綜……把注意力還是放到別處,向他做了一個在廁所尿兜旁踫見的那種尷尬笑容。
  應徵,當然是為了錢。但也一直想,外語教學,跟自己碩士研究有關,何不認真去做,得一點頭緒。以前有意無意,在市立國際交流中心等地方遇過的招聘啟事,無一不是「Native Speaker Wanted」;我有時想,我總算也是英國括弧海外公民,叫家人把那本褚紅護照寄過來,貼在額頭上機會會否大一點。我聽說,寵物店賣的狗,也有血統紙。
  之前在北京一次轉機裏,碰上一個來自埼玉縣的澳洲人。三個小時的等候轉機時間中,和他閒聊過。他在現已破產的NOVA英會話學校裏教過。我聽他的教學經驗,似是砵蘭街接客的小姐生涯。一天到晚坐在房子裏,客來客往,OL、高齡婦、中學生,團團轉,談的都是不痛癢的對話。「最令人氣餒的,是他們以為一星期來這裏坐一次,就有進步的可能。」機場飯堂裏吃着春卷的澳洲人說。那時開始覺得,英語教師,在日本遇上的一些客,也真像妙齡鳳姐偶然會踫上的孤獨老人;彼此提供的服務,不單是肉體的學術的。講真,大家賣的,也是心理慰藉。
  初下海,「副偈」還未用過,我當然想更多。我知道自己的課堂裏會做什麼,哪一部分是學生主導,哪一部分是溝通為主,哪一部分是為了增加學習動機。這些主意,都是老實地想出來;前幾天一晚,還真因為在腦中盤算課堂的流程,躺在床上睡不着。
  小小的房間裏,一張長檯。世界到處的SOC房,也是一樣的亂。我坐在檯的一端,望着六個學部生,包括剛才寒暄的那位。說着自己想好的教學大綱的時候,腦裏已經在想,是自己說話太複雜、太快、太什麼了。我視線捉住了一個尚在點頭的女孩子,死命不放。其他的人的死魚眼,我都想避開。
  道別時,那位大陸生,出來送迎。「結果我們會在明天用短訊通知你的。」來到樓梯口,他又說一句:「我是挺喜歡你說的那些,我看好你啊。」
  給這些說話,磨練了那麼多次,標準回答台詞,已潤滑得像WD40。「也看你們需要的是什麼。看緣份吧。」
  老實說,每天生活裏用的語言,英日中,處處如腳踏浮沙。面試當天的第二節課,大陸同學問我有沒有「修正液」,我聽了三次才聽到;第三節課用英語發表,越說越發覺怎地時態、第三身動詞都亂了;晚上到電台裏寫給北京女孩T的中文稿,都給改得痕跡班班。如果語言運用的目的是自我表達,這自我剩下多少也說不清。現在我用中文把東西想到這裏,開始也有點頭痛。
  第二天星期六早上,還沒有睡醒,手提電話的短訊通知響起。還沒戴上眼鏡,伸手摸着了那塊黑色的東西,掀開了一按,「很抱歉……」我處理了這幾個字的意思後,已沒有再看下去,合上手提,扔到一邊,轉一個身再睡過。

2008年4月8日星期二

摩斯密碼


星期二,是「進進堂」每星期的定休日。沒有了這個定點蛇竇咖啡店,想找個地方坐,遠近仍有數個選擇。待會要回到學校去,不能走太遠,大學門外路口那家MOS漢堡,就是了。
  大學區的MOS,和市區四条的那間相比,有地域之差。市中心的MOS,職員都是打散工的高校生。難以忘記四条那個店員,十來歲的女孩子,站在收銀機後微笑着,兩邊嘴角往耳朵去拼命扯,我看見也覺得痛。(沒有看過賀年戲《大富之家》的人,可以跳過跟着這段不看。)我想起《大富之家》裏面,經營日式食店的馮寶寶,訓練店員時說,「嗱,啲蘿蔔頭嘅服務態度,係要盡量面帶笑容⋯⋯」旁邊一名店員辛苦作了一個笑容,馮寶寶隨即說:「⋯⋯係嘞,然後攞去過膠。」這算是最基本的異民族笑話的一例,你當然可以說是十分膚淺;但我看這個MOS女孩子,拿着食物盤送到客人身邊再60度鞠躬,笑容次次也是「恭賀新郎新娘大婚之喜」的伴娘級數,便覺得,低級笑話,其實有多過三毫子真理。
  在大學店,妙齡笑女都換作了叮嚀媽媽。邊吃着海鮮堡,邊把弄着放在桌上、載着紙巾的盒子。玩厭了,我把紙巾盒擱在食桌和食桌之間的分隔板上。不夠五秒:「個紙巾盒係咪阻住你?」我是冷不防嚇了一跳,視線從腰間的圍巾看起,四十歲、胖胖的、架着眼鏡的阿媽級女職員,那一副在邊洗碗邊問仔、凝在半空的慰問表情。這一刻,不相信自己是顧客,反而像一個在家飯來張口、給媽媽徹底寵壞的敗家仔。「不⋯⋯不,不,放在這裏行了。」
  下午三點的店,人不多。右手邊一大幅海報,是招聘廣告。海報下半部都是用黑色墨水筆寫的,時薪、聯絡方法之類。上半部文字圖畫的拼貼,是大機構招聘常見那種「一起參加大家庭」、似參加戒酒互助會不似打工的感覺。擠起眼讀那些小小的文案,覺得,在這裏,給寵被哄,不止於店員顧客的買賣關係,甚至在僱傭關係也嗅得到。
  「來,發揮你的個性」
  「看見客人笑容,你也心感滿足」
  「我寫的餐牌,客人會不會看到呢?」
  單看文本,誤以為是心理治療營的口號,也不為過。我是不明白的。以這裏的經濟狀況來看,不像勞工短缺得,老闆們有跪地求人之虞;顯然,這種哄三歲小朋友上廁所的叮嚀口吻,有其獨有文化因素。我也翻過這裏的免費招聘雜誌。我沒有想過,「求人廣告」,原來可以到了「哀求」的程度。方塊框框,十之八九,分不出招聘還是推銷;你以為打工只是為了掙錢,但是在這裏已然高度進化的任職賣點,是「一齊辛苦一齊開心」的中學體育隊氛圍。有時甚至可以讀到,以手寫字體印上類似紀念冊裏看到那些「無怨無悔」等肉麻字句。電視新聞裏,大機構每年四月舉行的「新人入社式」中,被訪問的員工都會說:「從此我會盡心盡責,『全力投球』。」工作,究竟是資本家勞動者間的血汗利益交換,還是眼淚盈盈的童夢式史詩奮鬥,我也模糊了。究竟一個人,心態能否長期停留在高校時代,或永遠被「流汗打拼」的圖像符號吸引?我不是說,這裏的人(或是我)都蠢夾鈍,看不出這純粹是公司寫宣傳文案、員工講敷衍說話。世界每個角落,都有PR人員在粉飾門面;但是不同的,正正是用的漆油,及其背後暗示的大眾口味。比較香港《Recruit》常見的標準模板:「A big garment company offers a fast-track, exciting and dynamic working environment⋯」同一樣的假大空,味道不同;問自己,你愛看《下一站天后》(阿Sa:「我哋大家要相親相愛」),還是《America’s Next Top Model》?
  讀過《此國風姿》(このくにの姿)一本書,名作家養老孟司與名咀筑紫哲也兩條老柴的對話,甚為有趣──
  養老:「我覺得這些時候,大人教少年人全教錯了。問Freeter們為什麼不找正職,他們會說:『我想找適合自己的工作。』這都是戰後教育的後果。⋯⋯
  「大阪那間Hello Work(公立職業介紹所)掛着大號的標語:『你可能會找到合自己的工作』,簡直是大人騙小孩子。⋯⋯
  「不好聽也要說,工作,其實就是社會裏一個又一個要填的氹。社會是大家經過的路面一樣,凹凸不平的話人人也會仆街。氹不填不成,唯有大家幫幫手,況且你填了氹,錢也掙到。工作這件事,你總不成要找一個『啱自己嘅氹』來填。⋯⋯
  「最近有人問起,我就奇怪,為什麼沒有人直接說:『自我這東西,不存在的啊。』我真的說了。不過之後一場騷動。⋯⋯
  「與其說要找自我,不如說是讓人估量評價。和人相處,讓上司前輩打量也不願,怎麼辦?」
  我想起一個朋友,一次在工作間的合作中,和對方生了齟齬。對方給朋友的電郵,寫了一些類似「對不起傷了你的感情」等道歉說話。我當時奇怪,business is business,為什麼事務來往,都像是苦戀情書?現在看着MOS招聘海報上,靠近左上角照片裏那塊牛肉團的那一句:
  「即叫即造,一塊一塊,人手燒的漢堡扒,都蘊含着愛情。真的喔。」
  或許,我沒有陰陽眼、第六感;辦公室裏木無表情的電腦前,快餐廳內熱氣騰騰的爐頭邊,真的喔,到處洋溢着我看不到的愛、求不得的感情。

2008年4月2日星期三

四月二日


幾天晨早起床,開了眼也是一片空蕩蕩。無事要做,無人要見,一個純粹存在的狀態。露台外風光明媚,感覺卻像徘徊半夜酒廊,頹廢地問候網上的A。
  A:「難為你當時還恭喜我,什麼『沒事做還伸手有錢收多好』。你現在可知道那滋味吧。」
  我當然忘記了當年A留學時,有沒有這樣地越洋衷心為他這樣而高興。怎也好,第一任務是別讓他得到任何「你都有今日」的樂趣。而事實上,我也是很好。
  打開電視,午間劇場,中外都是師奶戲。幾十年來,夜間黃金劇打做出來的一個個尖端潮流、文化符號,師生亂倫水晶蘋果,如滔滔江水嘩啦嘩啦,到最後還是往馬桶去不見影蹤;千錘百錬,留下來最穩妥煞食的橋段,一如坐廁裏的啡色沉積物。午間劇場,成為師奶們難得一個人獨自送飯的陳年酸菜。看完NHK午間一點新聞短報,隨便轉了一個台。花五分鐘推理,明白女主角花容正茂卻背夫偷漢,老公更是一等一好男人;反而奸夫有點像無線的郭耀明。廣告與廣告間十三分鐘的一節,共有六個大特寫鏡頭,屬於老婆的手提電話。老婆寫短訊給奸夫,老婆等奸夫的回信,老公想偷看老婆的手提電話。大概每隔七個分鏡,便看得到本劇第一(男?女?)主角Kyocera靜靜躺在餐廳裏、檯頭上。那一塊的金屬磚頭,於日劇推進的重要性,如深切治療部裏一起一伏的人工呼吸機,抵得上美國劇裏,那動感萬千的床戲、或能注滿泳池的血漬。這種近乎巴洛克式的靜態美,誰說要在花上萬元的能劇才看到。
  我欣賞着師奶劇,想,女方偷食,本來十分empowering。但我懷疑大結局時,女主角最後都是回頭是岸,眼淚鼻涕披面的重回好老公的懷抱。
  「你啲懷疑都可以慳返。實係。」A在網上中預告。
  畢竟不能心存幻想。掃地。洗碗。把洗好的碗放回原位。師奶劇早放完。
  早上還是太陽盛放,現在已然密雲滿佈。天氣不好,我想起應該已經到了京都、在展開緊密自遊行程的朋友,心中泛起奇怪的歉意。最近陰晴不定,乍暖還寒,最近天氣比上星期冷得多了;收起了在入牆衣櫃暗角的煤氣暖爐,正煩着再度出不出場,表現得十分尷尬。看天氣報告,這叫「三寒四溫」:今天大概是「花冷」之時,所以會覺得「肌寒」。在心情好一點的日子,我可以大讚日本人的纖細感知;現在的思考模式是,別要再創作出那麼多沒有用卻要死記的生字。凍便是凍,本相如是便如是。
  拿着手提電腦出門,(⋯⋯補充中⋯⋯)

2008年3月29日星期六

French invasion

To X: Okay you are so determined to break into the little Chinese party I’m having over here. Before further damage’s done, here’s a translation of what I’ve said. By no means a word-by-word (not even paragraph-by-paragraph) translation, thoug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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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wouldn’t have dreamt of learning French. But yes I'm learning the language, believe it or not. Having a few French friends, hosting a range of people at my place who all coincidentally come from that little country that starts with an F, that sort of reasons. What makes the deal though was one French guy who stayed at my place for a couple of nights. Just fresh out of high school, this newly minted road warrior does not really speak English. Once he tried to describe a girl he met in Tokyo. ‘She’s really sham.’ Sham? In what way? That she’s a cyborg? I asked him to spell it, but it still took some detective work of mine to find out it’s some creative way to pronounce the word ‘charm’. The next morning, just out of futon, he told me with an awkward smile ‘I’m angry,’ while doing a pantomime that looks like a circular motion of his hand hovering over his abdomen.

I retold the whole incident to X. His response is, We don’t quite care to pronounce the fucking h.

But enough is enough. If I can’t stop a country of people from giving the silent treatment to one innocent consonant, I should, well, join the mob and become an accomplice. I have to learn French.

X is enthusiastic. In a coffee shop, or café as he would quickly correct, X is spreading out all the notes he gives out to his students. You see, even the alphabets sound different. ‘A, B, C, D.’ I try, and sound like a 3-year-old asserting that the former prime minister here is now quite the opposite of happy. It doesn’t take very long for any French beginner to smell out a national epidemic of dyslexia going on. As a general rule, I am told not to pay attention to any ending consonant, however visually obvious they are on paper waving to me for attention. As one of the pronounciation exercises I give to myself, I try to say aloud the title of the famous work by René Magritte, Ceci n’est pas une pipe. Had I taped my practice and listened to my own mumblings, I would have thought I was spelling out the acronym of some very obscure organization. To me, the whole consonant-dropping habit is almost the equivalent of a man all tarted up above waistline but who just happen to forget his pants. The only comment I got from X is, We are a lazy people.

On the papers there is a list of example words that go after each consonant or vowel. One by one, X says aloud, followed by my pathetic repetition which sounds pretty much the way like a stand-up routine performed by a comedian who exaggerates every movement ten times and is still totally not funny. Wagon for W, hôtel for H, serpent for S. Very well, I can tell what they are.

But then there’s a gyrophare. Gyrophare?

‘The kind of lamp which gives a circular motion. See? The ones you find on the top of an ambulance or police car.’

Hm. Now imagine how often you will have a chance to smuggle it into daily conversations. That actually reminds me of my own days in kindergarten, where I first learnt the same set of alphabets with a completely different way of saying them. There, you have apple for A, boy for B. I admit xylophone is a necessary evil but what is bordering on absurdity is igloo for I. A kindergarten in a tropical area where nobody quite knows what the white wet cold powdery stuff that falls from sky in some parts of the earth actually feels like.

By an hour later when we have finally gone through the four pages of consonants and vowels, my tongue feels like the bank receipt tucked deep in the pocket of the jacket I’m wearing. X wants to assure me the language is not as difficult as my first encounter would suggest and say French and English have a lot of words in common and it would be easy for me to pick them up. He goes on with an explanation that involves Latin and history of languages and that is the point when I begin to phase out. Then he says, ‘But still, given the same Latin root sometimes English and French words don’t mean the same thing. I’ve run into troubles quite a few times.’

Any example?

‘Once I was having a conversation with someone on the conditions of a refugee camp. Then I wanted to say something about how refugees there live together without any personal space. There’s a word for it in French but then the equivalent in English doesn’t mean quite the same thing. But somehow I said it.’

So what is the word?

‘Promiscuité.’

I give a long pause, immersing myself into the sights of an imaginary orgy party under the blue UN tents in a war-torn sub-Sahara region.

2008年3月22日星期六

法語難逃


我再也估不到,來了這裏,會決定學法文來。學一種語言,從前是買花戴的活動,如少女學針黹。現在老了,動機,都變成了「逼上梁山」。來到這裏,幾個朋友是法國人;最近接待在家暫住的背囊客,也不知為何,都是來自那個F字國家。其中一個背囊客,英文實在太差。他說,在東京踫上了一個旅伴:「She is really sham」。Sham?假貨?機械人?我叫他串出來,才知是廣東話「慘」字同音的褒義詞。早上起來,他笑着跟我說「I’m so angry」。奴才命的我,立時誠惶誠恐得不得了;再三問候,才知道他搓着自己肚皮喊餓。
  有天跟X提起這件事,他叫我不要介意。「我們就是不X發那個H聲。」這裏的X,是粗口。
  反而是我忍不住。對自己說,夠了。是時候再次折磨自己,在腦袋搬開位置,點起另一處火頭。
  X倒是十分熱心。咖啡店裏,他把自己教學生的筆記都翻出來。從字母發音開始。ABCD,很多年前,在工聯會的三個月速成垃圾班學過,都忘了一大半,現在讀起來像「阿扁下台」。如果你學過超過兩堂法文,便知道法語裏,遇到一個生字後面的一串字母,都像靈堂拜祭一樣,屬鼠屬猴擰乜面,當沒見過不發聲。René Magritte著名的超現實畫作《Ceci n’est pas une pipe》,讀起來就是「犀犀利扒奀批」。我覺得像上身穿西裝、下身不著褲一樣失禮,X卻不以為然。「冇辦法,我哋好懶。」
  四頁紙的筆記,寫滿了不同聲母韻母組合的發音。每個組合,旁邊都有一兩個生字做例子。我聽着X讀一次,逐個重複着,兼誇張了十倍,似一個不好笑的藝人嘗試做楝篤笑一樣。讀着,「wagon」「hôtel」「serpent」,意思都猜得出。「G」的那個例子,是「gyrophare」。
  Gyrophare?
  「那種呢,在警車、救護車頭頂上『咕嚕咕嚕』那種燈。」X無意識地轉了日文解說。
  「轉轉轉燈」?我問X他在什麼時候用過這個字,他以笑遮醜。我想起幼稚園學英文字母。I,永遠是「igloo」。天啊,我們住的,還要是亞熱帶地方,雪也沒見過。
  花了一個小時,舌頭皺得像口袋裏的單據一樣。看見我一出閘便一副虛脫樣子,X安慰着說,法語和英語同屬拉丁系,過門係親戚,很多生字也相似共通,很快便會混熟。
  「不過呢,我都試過中招。用英文說話的時候,有時想起法文的生字,不經大腦,亂作一個英文字模樣,直接翻譯過去,結果鬧了笑話。」
  我問他例子。
  「有一次,我想形容住在難民營的難民,『同住卻沒有私人空間』的狀態。」
  那麼法文,是哪個字。
  「promiscuité」
  我一聲很長的「唔」,在沉想,五萬個陳冠希,住在非洲帳幕下的情景。

2008年3月15日星期六

怪心情日


冬去春來,圖書館暖氣已經關了。我還是一件外套再加羽絨,在三樓自修室,托着頭去讀不想讀的學術論文,當是打發時間也好養病也罷。P已經是T裇一度。他走過來跟我說,明天的烏冬教室不去了,因為明天同鄉駕車到海邊去玩。他把當初報名的單據都交了給我,說叫了M找多了一個人頂上。不知怎的,有點惱,皺破的紙條兒接過就算。他也走了。
  *     *     *
  兩星期來困在家裏,今天第一次的社交活動。北青少年活動中心搞了什麼手製烏冬教室,冷不防給外國人知道,報了名搗亂。
  早上還是半睡半醒狀態。不用戴口罩,一星期來首次剃了鬚。像是坐了廿年的牢獄,今天第一次出冊見世面。找到了那所社區中心,進了課室,都是本地人,廿來歲的後生。我一身衣履簡陋、蓬頭垢面的,默不作聲,陰森地看着他們,覺得他們一副會吃人的樣子。
  日本人M和他的朋友遲到。M在敍利亞旅遊十多天,昨天才回來。今天他還戴着橙色的頭巾。跟他來的朋友,是一個中東人。
  整個活動,我都是有一句沒一句的,必要時站在一旁擤鼻水。平時扮幼稚雞手鴨腳搏幾聲笑聲的,現在連這個力氣也沒有。日本人,都好陌生。
  *     *     *
  完結散場的時候,太陽正烈。天色放晴,好得不得了。我問M和中東朋友,有沒有下場。他們說沒有,但繼續有一句沒一句的聊答着。我想人陪,想到有點不要面子,也跟着他們。
  M的朋友A,原來跟M,是同志社大學一同唸本科時的同學。A在兩年前畢業時,回到沙地阿拉伯老家去,現在在日資公司裏當工程師。這兩個星期,日資公司舉辦了什麼研修,一整班的沙特工程師,飛了到東京去,待兩個星期,這兩天特意到了京都觀光。A受不了第廿次暢遊清水寺,離團偷走出來,跟M這個老同學一敍。
  我跟着他們走走看看,重回A唸大學時住的地區。北山是高級區域,街道兩旁散落的店子,都是歐陸風情,貴夾唔飽。A介紹我們到一家西餅店。舖面不大,穿高級和服的闊太們正挑着餅。我們等了一會,也在冰櫃選了西餅,再上二樓等候。跟冰櫃後面戴着高帽的餅師,想要一杯冰水。他說沒有,兼十分有禮貌地笑着說的。不知怎的,我突然有暴力傾向,想鍊死他。
  M邊吃着餅,邊數着,自己也沒有幾個日本朋友。M可算是少數分子,學阿拉伯文,信回教。通常沒有日本朋友的日本人,都散發着一種叫人可憐或不自在的氣味。他沒有。
  *     *     *
  街上很多東西,A也在懷舊。這家店子不見了。那家店子還在。A說。我聽他的完美日文,在北山區東指西指,感到很神奇。
  到了一家賣燒番薯專門店,A上前鞠了一個躬,年屆六十的老闆,像遊子回鄉認返半邊仔一樣,表情是又驚又喜。A跟他問好,又說近況。A問老闆生意怎樣,他說燃油都漲價,難做難做。A笑說在沙地,石油比水便宜,才20円一公升。三十呎不到的舖面裏,老闆站在鐵板旁燒蕃薯方塊,兩手拿着鐵鏟錚錚錚的,在跟A起勁地話舊時。120円一塊的,我們買了三塊。也是年過半百的老闆娘站在隔鄰收銀機前,用手蓋着後面排着隊的高級OL們的視線,偷偷地,只收了我們三個100円硬幣,微笑着一個,很日本的「心照」表情。
  A說在北山住的日子,沒事做的時候都到店子去打躉聊天。我想,我怎樣做,也找不到自己的一個哎吔老竇。
  *     *     *
  在市中心逛街。吃飯。他們都很友善。霸用了他們一整天。
  送了M和A到地鐵站。道別過後,腦中想像的,都是他們鬆一口氣的樣子。「他是怎麼人來了!怎搞的!」M和A友善的面具除下,一副極之煩厭的表情出場,我想像着。我是額外的,多餘的,我這樣覺得他們這樣覺得我。這是很奇怪的想法。

2008年3月11日星期二

病榻周記


從圖書館出來。跨上單車時大腿痠痛。踏出幾步出奇地慢,單車像在水底般漫遊。發着抖的凍。出事了。
  滑雪回來的第二天,潛伏體內的慳家細胞,或許在拿着數簿,惱自己這個月亂花錢,憤懣一時間的爆發,整個人都垮掉了。我發抖着踏着單車回家,心想飯是煮不成,還要像打八號風球一樣,趁支持得住的時候,到超市買好儲備食糧。
  家裏方包只剩幾片,烏冬還有一塊在冰箱內,果醬煉奶想是不能直接擠進口裏。病了,想對自己好一點,平時捨不得買的Tropicana「手搾り感覚」果汁放進籃裏(其實什麼是「飲落似『手搾』」?難道喝下去,雙乳會痛?);400円的便當看了又看,最後還是覺得不值這個價錢。黃昏半價的手卷吧。雖然真的很難吃。橫豎病了也是口淡淡,我想;難吃,當是沒胃口吧。
  很小的時候,仍在報幕不用攝位的蕭亮,在電視廣告賣「幸福傷風素」時精神爽俐地說:「佢含有acetaminophen,能有效治療傷風感冒……」小時候已帶着超厚眼鏡的自己,急不及待拿出記事簿「a-c-e-t-…」的抄。那時已經喜歡奇形怪狀的英文字。現在書到用時,拿起一直吃的傷風藥看了看,又上網查了一查,合指一算,一服三粒合計的acetaminophen含量,還比不上一粒Panadol經痛配方,價錢,還是Panadol的一倍。被着被子,望着電腦屏幕咳得厲害之際,還是禁不住「妖」了一聲。
  在床上日夜糾纏的如果是真人的話,可謂鉅世AV;可惜被窩裏連續單打獨鬥16小時的,是看不見的小妖精們。渴得很,流着汗卻凍得不願起床;最後索性像制水一樣,把廚櫃裏的碗、咖啡機那個玻璃壺也翻出來,一次過倒滿了水放在檯頭,伸手可以喝。
  秋官說,「我唔探肥姐,係因為佢一有人探,就要好好招呼朋友,之後就仲辛苦。」我可以為秋仔講句公道話,佢係啱嘅。朋友的惜別宴,我死也要爬出去參加,但是到場時已變成一副人型蠟像,毫無反應。坐在中間,只有陌生感,彷彿自己在看着自己坐在一群陌生人中間在一個陌生地方在病一樣。幸好坐在隔鄰的Y是最溫柔的女孩,我如暈船浪一樣死命捉着大浪中這一條欄桿。
  貴夾唔飽的傷風藥吃完,繼而阿士匹靈只剩下兩粒的時候,我問R可不可以拿點吃剩的藥,他說沒問題。我們順便吃了頓晚飯。感激的,因為我恨見一個活生生的人,明知自己不會但也恨聽一句「你有什麼需要打電話給我」。雖然我們其實沒有什麼可以談。
  到了開始吃第四種藥的時候,我對日本醫藥業,猶如對2012普選一樣,再沒有任何幻想。決定去看醫生,不是奢望他們會給我什麼特效藥;抱的想法是,要死,我也要找個人負責:大夫,你是看過我的症的,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冤要找個頭,原來是中國人根深蒂固的傳統觀念之一。朋友介紹了一間診所,我打電話去預約。我的宗旨是,跟日本人要說日語。電話接通,我的日語卻接不上,靜了五秒。躺着,勉強說了一句自己也覺得羞恥的簡單句型,那邊的護士小姐卻是流利地回應:「You can speak English.」But I don’t want to. 算了吧,來了這裏一年,正式知道自己讀了個屎片來。
  診所預約滿了,最後還是到校園保健處。第一次看症,填表。我開了口兩句,職員已在櫃底特意翻出了一張日英雙語的表格。「碩士入學年份」,我填了「2008」。交還的時候,職員看了我的學生證一看,知道我是研究生,低着頭一聲也不哼,靜靜用塗改筆把「2008」都塗走,當我是填錯。我口罩戴着,不幸眼罩沒戴,全程都給我看見。我知道四月才是正式入學,但是他沒一聲的把我的身份塗掉,頓時覺得沒有比這個對自己更大的否定。朋友有什麼不順遂都喜歡說:「佢哋都蝦我。」工作上要求被別人拒絕:「蝦我。」受別人批評:「蝦我。」老天下雨:「蝦我。」潛移默化,我學會了少許。我覺得那個職員,在蝦我。
  就當是病了對自己好一點的藉口。

2008年3月10日星期一

會過去的


大自然萬物有序,四季有時。教育電視話。數年輪計樹齡,一葉知秋,之類。一眨眼,在這裏快要過一年。是時候,羽絨終於回到衣櫃裏;躲在下層的電風扇,快要把它接生獻世。我也數着,呀,差不多能聽到,第三首NHK早晨劇的主題曲。
  剛來的時候,逢星期一都有8時45分的課。那個時候,早上賴在床上,手伸出去,扭開那個放在床頭、朋友送的小型玩具電視。小田和正,代替了世上最溫柔的老母,輕輕的慢慢的對你唱
  「あの笑顔 を見せて  僕の 大好きな~」
  8時30分了。我也應該會遲到。
  這是平成19年前期長劇《どんど晴れ》的主題曲。NHK早晨長劇,如日月星宿般可靠,十五分鐘一集,一齣橫跨半年,四月是前期,十月是後期。劇情,往往被剛睡醒的眼膠耳屎隔了一隔,沒可沒不可,家族式有笑有淚,反正就是沒有高分貝的分身家跳樓通姦殺人。台慶劇是鬥牛㹴,負責咬咬吠吠,早晨劇是一個還未開眼的毛球小貓兒,它不唱歌跳舞,光是綣着身子一呼一吸,已穩吃師奶群那20點放視。
  只是主題曲,真的很懷念。去年九月返家,不知道《どんど晴れ》要大結局,回到日本,才驚覺已換了畫。已經現在播放的後期《ちりとてちん》純鋼琴演奏,只是令人想在百貨公司的升降機音樂。不開心了好一陣子。
  病得久,一時軟弱。昨晚TSUTAYA租了小田和正的CD。今朝睜開眼,床沒有離開、被沒有翻,伸手捉住放在隔鄰的iPod,按了一按。
  小田和正這首歌,叫《ダイジョウブ》。他跟我唱,「沒事的」。耳筒電線如點滴管一樣,轉進病人被窩裏。死命咳着,也想,沒事的。

2008年3月9日星期日

吉祥毒物


東亞運動會,公布了吉祥物模樣。我不知你怎樣想,但我覺得似是賣牙膏廣告。設計師說加入了又代表火又代表獅子「元素」,然後忽然間又代表了香港拼搏精神等等。隨便吧,看那兩隻怪物那兩腰間的五色墨潑,我只覺得是等待CG效果除去的牙垢膜。
  我有想過,為什麼大部份的吉祥物,也是那麼的醜怪?是人各有自己口味,還是自己是傳說中的「妹仔肚」,吃不起名師設計的鮑參翅肚?
  日本人喜歡吉祥物。県市町、再加企業NGO等等,這一大群吉祥物要是放生到亞馬遜去,生物多樣化問題大概不用再解決。如果由這裏的人負責起港珠澳大橋,談廿年的不是融資方案,應該是吉祥物設計。會議開始,議長提出,將三地所有文化特色元素,按效益比例塞進去,結果大概等如一家人討論如何將一貨櫃的聖誕裝飾,在物理範圍可能內勾上一棵聖誕牙籤樹上一樣。
  前幾天看一段小新聞。有報導說奈良県政府為了迎接2010年「平城遷都1300年祭」,私下邀請不同單位製作吉祥物,結果遴選出了雕塑家、東京藝術大學教授籔内佐斗司的作品。結果,妖情一放出來,全城喧嘩,「核突」「無腥屎」等批評,以至「返鄉下耕田啦你」等等對教授的溫馨提示,紛沓湧至,甚至日本人認為自己可以用上的最毒一句,也出了場:「嘩,睇落仲唔似中國人畫嗰啲咁!」
  面對群眾、尤其是如狼似虎的網民辱罵,香港頂尖spin doctor的招數,已然見盡。Mani一尊觀音,究竟是不敵丐幫十萬弟子;天真與傻兩支塵拂,被人一把抓住,三兩下給踐踏成一雙光禿禿的神棍。籔内教授在這裏示範的公關技巧,看似簡單,卻甚有一代宗師風範;他的選擇,類近《西遊記》的羅家英,以溫柔的煩,平息塵世間紛爭。
  籔内在個人網站開設Q&A專頁(已被刪去,只剩下Google殘檔),專門公開網友「疑問」,並親自回答。
  「Q:你睇吓自己畫啲乜出唻?」「A:不好意思,我的作品的訊息未能成功傳達到每位讀者心裏⋯」
  「Q:你識唔識畫㗎。你唔識畫,當初就唔好應承啦!」「A:我以本着25年專業雕刻家經驗來應徵的。不過令到如貴讀者一般引起不滿感覺,真的很遺憾。」
  「Q:我住喺奈良,你畫隻妖怪出唻,簡直映衰晒我哋!」「A:今後成敗,煩請忍耐一點,看看最終如何好嗎?」
  你大概知道這種文革式問答是什麼風味。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卻又寸步不讓自己的立場,不是老皺了皮看破紅塵的無眉道人,也做不到。
  被問到為什麼有讚賞的電郵不刊登出來,籔内說:「我顧着回答批評者的意見,也沒有力氣回應支持我的朋友的留言,真的不好意思。」嘩,道行仲話唔高?

2008年2月9日星期六

思覺失調


新春其中一個好處,是因着親戚關係,看一些自己發夢也沒有想過進場看的電影。上一年的戰績,是洪金寶的《雙子神偷》;道具劇本演員,都在珠海或深圳某商場裏找回來,要嘲笑,實在是很容易。今年不料是挑戰極限。過了三分之二左右,眼珠不自控地滾到旁邊的牆壁,看不下去。捱過130分鐘的《L之終章・最後的23天》,完場出院時,自己全身的熱掣hot button給按得太多遍,已沒有鞭撻的意欲,反而想起,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恨。自己出了什麼問題?列出可能性:

• 是假吧?電腦高科技畫面,永遠是Matrix一般假得離奇。我其實一直在找,電影看到的那些電郵收發軟件。有誰收發電郵,畫面都是初二煙花的眩目聲色?
• 是抄吧?黃秋生的《伊波拉病毒》、德斯汀荷夫曼的《極度驚慌》,還是《異形》、《A計劃》,聯想處處,橫看豎看也是《搞乜鬼奪命雜作》東洋版。
• 是英文吧?為什麼總愛說英文?都千禧了差不多十年,為什麼仍像八十年港產片時代,主角不說兩三句英語就不成?其實日文真的不失禮的。我看你們竭斯底里的崇洋,我心痛的。
• 是兒嬉吧?你相信能夠拯救世界的懸疑謎團,是「23=W、01=A」的級數嗎?天才小孩子在黑板解的,只是一道歐幾里德幾何的問題,吓?又說日本人資料搜集之嚴謹世界聞名,不過看來這一班編劇,家裏只有幾十年前讀中學時留下的《初階數學》教科書。

也不是。也許新正頭,大腦休息,冷不防賀歲片也要教化一番。「文以載道」是在彼邦看之不盡的現象。你要的人生哲理,都在富士電視台「月九」劇集的每集最後四分一部分。我看《L》劇本,關鍵詞落盡,「拯救地球」是主軸、「普世平等」為副線,細路仔感動,我只有打尿震份兒。松山研一在高潮位說:「每個人都有改過自新機會,你沒有奪去別人生命的權利!」你以為是德育課?不是。是飛機撞大樓洩出伊波拉病毒導致人類大滅亡之際,松山在機艙內以星雲大師的道理說服劫機大奸角的感動位。不幸九一一事件中三架機上也沒有日本人,否則拉登現今應可皈依我佛。不過who knows?「No one can change the world alone」是松山片尾用英文十分辛苦倒出來的佛偈。一人的依依哦哦,能悶得死幾個恐怖分子?
  記得《衰仔樂園》第十季裏有一集,茂利(Kyle)要到電視台說服高層,不要腰斬友台節目《Family Guy》。《FG》是一個「皆大歡喜」級數的爛喜劇。載茂利一程到電視台的貨櫃車司機佬,對他說:「希望你成功,我真的喜歡那節目。」《衰仔》嘻笑怒罵屎尿屁,但老實說集集有立場,論政論人論時事,有時也幾煩。司機佬續道:「At least it doesn't get all preachy and up its own ass with messages, you know?」這裏《衰仔》大概也想幽自己一默。L,這自知之明,究竟何時才有?希望松山研一讀好這句英文,就好。
  PS:回家查看網民影評,五粒星也有,「好正好感動」也有。忽然覺得自己像董建華,對民意掌握落差之大,大概到了「唔死都冇用」的程度。腦袋渾鈍,表達失效。與一般人熟悉的frame of reference失去聯繫,是思覺失調的先兆。

2008年2月3日星期日

惡餃風雲


一場「毒餃子」風波,橫掃全國。幾天前爆出,全國共十人吃了中國製急凍較子,出現中毒現象。化驗結果顯示,餃子含有有機磷系殺蟲劑。這陣子的電視報紙,都是舖天蓋地;節目主持人,或神情凝重,或義憤填膺。NHK十五分鐘的新聞,十分鐘也是將這消息上鑊煎來炒去。但是一遍吵鬧聲中,聽得出的,是全國國民,一齊一大聲鬆一口氣的感嘆。這一年來,日本人引以為傲「擔屎唔偷食」的金漆老實生意招牌,斷斷續續隔幾個星期便給砸崩一角:過期原材料照用、食用日期被篡改、原產地給偽裝;有名如「白之戀人」、歷史悠久如「赤福」、高級如「船場吉兆」、大眾化如「麥當勞」,齊齊出事。就像深閨老婦,深信結婚三十年的丈夫不會偷食,最近卻頻頻發現裇衫衣領有薄薄唇印,自信急墮谷底。這一回的「中國製」食品風波,實在是及時雨。隔離屋鬧出倫常慘案,夫妻菜刀互劈,翌日自己和街坊議論紛紛之際,忽然覺得家中老公花天酒地也不是什麼一回事;男人要滾,女人要忍,是前所未有的福氣。隔着走廊瞥見被警方封鎖的鄰居大廳血跡班班,深感自己一家人齊齊整整平平安安,貼錢貼大床舖紅地氈給二奶入屋也願。《讀賣新聞》的社論,正是這個「大婆」邏輯:「這次中國製食品風波人命攸關,跟早前食用日期、產地被篡改事件相比,簡直是兩個次元的事。」槍口對外,一家人當堂和和氣氣。
  可憐來自西安的女孩子,給氣炸了。跟他寒暄,他是一臉急性子:「哎呀,我就是很氣,為什麼總算到我們的頭上。我們也有很好的餃子呀,日本人他偏不買,就是專門進口這些爛貨⋯⋯」他是交換生,來了這裏才半年不夠;相反,同在一起的北京女孩子T,在這裏讀書四年有多,看他動也不動的表情,如禪宗一樣閑定。及後跟T到超級市場去逛,在凍肉櫃旁給一名大叔員工搭訕。大叔說:「中國來的是嗎?」對,我們都是留學生。「最近中國食物安全,很有麻煩呢⋯⋯也不知道奧運如何下場了⋯⋯」當時一心在找夜晚七時過後的「特價靚貨」,有點不耐煩等他完了自己想說的時事討論;望着所餘無幾的半價刺身給旁邊師奶一盒盒拿走,雖然心想你要重拾國民自信何苦要挑我,但也站着聽,算是日行一善兼鄉音聽解訓練。及後對他的反感,反而是最尾一句:「菜,給你女朋友去弄吧。」這一下是無名火起、愛國心盛:你這日本鬼子,別要自以為事干涉咱們中國內政。
  話說回頭,「毒餃子」案情鋒迴路轉,有關內地生產商力稱未有使用過殺蟲劑,繼而日本警方在有問題的急凍餃子包裝袋上發現針孔,究竟是閉門倫常慘案還是案情牽涉第三者,還須有請金田一幫忙。可憐這位東洋師奶,由第一天的證據確鑿,吐口烏氣說:「都話隔離屋嗰兩公婆無好嘢」,到忽然之間的有理說不清,這陣子的心情,不可不說是跌宕不定。

2008年1月28日星期一

啤酒見學


  「那大概多久?」
  「五…五分鐘左右吧。」我有點焦急的說。
  戴帽穿着黑色西裝的司機,拿起對講機,密密向總部匯報。我聽到背景有《24》秒鐘嗒嗒嗒的跳動聲,正在焦急如何阻止恐怖分子把核彈引爆的同時,也暗自咒罵該死的R和他的朋友,為什麼總是遲到。
  星期一的下午,在京都市南面的阪急長岡天神站外的一條橫街,一架水藍色的大巴在停着。那是前往啤酒廠參觀的穿梭巴士。車上除了我們一班人外,還有五、六個街坊。R和他的朋友O遲到,錯過了我們這一班列車,趕不及轉乘這一班唯一的穿梭巴士。我問司機,朋友遲到,能不能多等一點時間才發車。他酸梅干般皺起的五官,我不幸目睹;你嘗試跟朋友說,生意失敗無家可歸,想借一百幾十萬周轉,兼可否投靠長住三五七年,大概能換來他面上那個深情演釋。
  司機與總部花了近五分鐘,多番高層次非正式無線電交涉,最後對我說了也預計得出的結論:「對不起,五分鐘是不可能的了,你還是叫你的朋友,直接坐的士到工廠吧。」
  嘆一口氣,走回巴士後座。「怎樣?不行了?」P坐着說。「你應該派他去呀,司機哥哥會聽他的。」他指着坐在X隔鄰、劃了閃粉眼線的K說。K最近才從韓國來,一直暫住男友家裏;今天沒事做,跟了我們一行人去參觀啤酒廠。「你冇嘢做,咪跟佢地去玩囉。」前一天K的韓國男友,把他交托給我們時,語氣像極黑幫頭子一樣。不能不認,K的「阿嫂」外型,亦入型入格:四度天氣下,金髮的他,白色毛褸和黑色長靴中間,夾着一截不短的肉色大腿;水晶甲的玉手,一直緊握着一大個LV袋不放。
  穿梭巴士從阪急長岡天神站出發,三分鐘不夠,到了JR長岡天神站外停下。2時38分。車上五六個街坊,一氣下車。他們原來都是坐免費的便車。車廂只剩我們四個沒事做的外國人,和在車頭仍然在等待2時40分再度發車的司機。
  *     *     *
  之前兩度打電話給啤酒廠預約時,電話另一端的小姐都遲疑地說:「解說全都是日文進行的,你們……沒有問題的嗎?」沒有。說穿了,喝免費啤酒,單靠一把口,不論日語程度如何也可以。
  R和他的朋友O畢竟坐了的士趕來了。他們昨天喝醉了睡過了頭。一如所料,能夠在星期一的下午三時,出現於郊區一所啤酒廠參觀的,京都市一百五十萬人口裏,只有我們六個。胸前掛着「津口」名牌、穿着鮮黃色制服的小姐,站在空蕩蕩的遊客中心裏為我們解說。「各位好,歡迎來到Suntory啤酒廠。」有點像黎姿的他,不知是給面前六人嚇窒了,還是出於對外國人的體貼,說話慢得清晰得,像聽初級聽解的錄音帶。偌大的遊客大堂,兩處圓型的沙發都空着;Suntory的最新口號是「和水生活」,播放的背景音效是瀑布的嘩啦嘩啦,現在只覺得空洞得有點吵耳。星期六日,這裏想必是人頭湧湧吧;可是我們六人擠在孤伶一角,津口小姐握着無線咪,垂着手也沒有用過。
  小學時候參觀益力多廠,沒有什麼印象,只知道工廠,是另一個世界:事物體積不合比例的大,有很多灰色的東西不停在轉。廿年之後,感覺也沒大分別。人說住在大城市,對大自然一草一木也陌生,甚至會變得五穀不分;不過須要學習的,除了是感激孕育萬物的泥土這個偉大母親之餘,不能厚此薄彼,忘記了工廠機器,才是棉乾絮濕養大我們的後底乸。對大細契的疏離感覺,我知道一次綠田園、一個參觀團是不能完全彌補,但是萬事總要有個起頭。起碼我現在買啤酒時,終於知道它們不是從便利店冰櫃的最後面生出來的。
  在你未開始wiki之前,我現在可以搶先告訴你,啤酒是由小麥和啤酒花透過烹煮、發酵、過濾而釀做出來的。聽到津口小姐說,Suntory用的啤酒花,是從捷克直接入口,P一臉興奮。說是國產啤酒,啤酒花是捷克的,小麥則是一概從德國運來。不過一如汽車、鋼琴、朱古力,所有西洋事物一旦進了這地方,這裏的人總有方法煎皮拆骨,日夜鑽研再加以改良。就像課室裏那個永遠帶着厚厚眼鏡、一聲不響死命讀書的同學,對着他,驚、佩服、討厭,總是融化了的三色雪糕分不開。津口小姐一開始說,他們的「頂級麥芽啤酒」連續三年在歐洲拿了什麼最高金賞,來自比利時R和O,一邊跟着走一邊用英文跟我們發牢騷說:「是我們拿厭了而已。」
  「生啤之所以叫『生』,是因為沒有經過『熱處理』……」站在生產線上層的觀景台,津口小姐拿着一個空啤酒罐,繼續慢速講解。「熱處理」,大家站着一副啞然模樣,唯獨K是沒有聽,繼續夾着LV袋拿着白色手機到處拍。「Heat processing」我插咀說。一直站在我們後面的西裝老年男士,遞來一張圓形白紙上前給津口小姐。「沒有經過熱處理,Suntory是第一所公司用濾紙,將酵母從啤酒中除去。」那張大抵就是特製濾紙。沒多說話的R,此時突然插口:「我們有些啤酒是沒有濾過這一個步驟的。」日文之流利,連一直木無表情的老年西裝男,也洩露了一刻寬容。日本的啤酒絕大部分都是經過過濾,是因為「我們的顧客貪其『爽喉』感覺⋯⋯」津口小姐望着我,我想也想不到英文該如何譯。
  工廠走廊的兩壁,印有超大型相片,一個個專業員工,帶着白色手術帽,對着機器像研究核彈或拯救地球般神色凝重。津口小姐說工廠有專人廿四小時監測着酵母發酵情況,每天也會逐一個儲存缸來試味。視乎你怎樣看吧,要不是佩服,要不,就是感嘆,多少人類寶貴光陰,就是這像給葬送去。
  *     *     *
  連續喝了三杯「頂級麥芽啤酒」(剛睡醒的R和O:「這倒是不錯的早餐」),頭有點暈眩,在等穿梭巴士回去的時間,給塞進大堂一角的紀念品商店去。P站在一旁,逗着已完成任務的津口小姐,試圖在他口中逼出幾句英文來(在工廠走動的空檔中,閒聊間他自稱到過加州待過幾個月)。X和K繼續各自埋首手機去。
  穿梭巴士抵站,津口和老年男,把六個人送上車門。「歡迎再來。希望下次我能夠用英語給各位介紹。」車門一關,巴士也沿着停車場拐一個圈。在上車的地方原地站着的一老一少,仍不死心地揮着手。R覺得不以為然,P卻仍然熱衷於持久戰,傻子一樣貼着窗揮手點頭。我也忍不住扭着身子隔着玻璃和五十米的距離,點了五次頭,持續揮了擺幅達到20度的手。離鄉別井在機場跟雙親道別的時候,慚愧地,也沒有這樣熱心過。

2008年1月27日星期日

逼得太緊


年關難過年年過,年頭年尾,多少亞加力膠廠趕工,才啤得出奇形怪狀的塑料廢物,讓一班穿得很不舒服的人,一手交來一手接去,為唱K一族重溫去年拆破聲帶的功績。今年焦點,不幸是鄧麗欣高難度演釋《電燈膽》,就像狂人表演玻璃箱內徒手生擒一百條大蟒蛇,看着,一邊咬牙切齒的緊張,一邊想為什麼從前的愚蠢都當成了今天電視上的英勇。結果的批鬥浪潮,幾近成了網上公民運動;要是這新生代的公憤,是對着另一位同姓的已故領導人,解放軍恐怕要開始血洗Chicの堡。只能慨嘆鄧「哲學」麗欣,不巧成了城市的感情投射。頭膨脹不了,卻總要戴個大帽,「頂硬上」是香港開埠以來的生存方式。個人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從黎明到楊千嬅,誰不是假戲真做、假音真唱,結果齊齊輕舟渡上九肚山。字也不懂多少隻,年紀小小便要街頭學藝扮大人的,是人稱實力派、被電台高層往頭上一大支金針拮下去的梅艷芳。小學時候學四字成語「硬着頭皮」,十多年來的作文課不知用了多少次;社會課裏看教育電視介紹香港成功,還不是山寨廠啤製劣等膠花的功勞。不過繼大中華全球化,到什麼網絡二點零年代,現在的人在YouTube這個市集走兩步,隨便踫上奇人異士頂纓槍耍雜技,集體耐性磨得越來越小,最後沒有人懂得欣賞關智斌的《In Progress》:對不起,大家要的是抹了碟雕了花的製成品,不要說你是「工程中」,不要給我連次貨也不是的瓦通紙饅頭。和張建宗一樣身型的杜麗莎,日前談起如何拯救鄧麗欣時,說:「我哋以前掛住唱歌,而家邊有歌手有時間唱。」也是,天水圍是悲情城市,是城市規劃的失敗,不是居民素質的問題。「屎塔肥」也是「樂壇八萬五」的受害者,正如同鄉Kary一句,何苦「逼得太緊」。論窮人多,深水埗才是,現在一條鴨寮街,還不是運用無限聯想力「監操」變身成「香港秋葉原」,如貴為一姐的楊千嬅哭唱紅館一樣,技窮得有聲有色?可憐這位新移民,當年從仍然是一百蚊一個生果盤的旺角Neway,申請單程証進入樂壇當曲奇妹,誰知誤墮迷城,游泳池沒有、醫院要到2010年才建,叫人如何操練保養聲帶?我反而要舉行遊行簽名會,為鄧麗欣「擺脫悲情」。商台進駐天水圍開拓創意工業的同時,也請負起企業應有責任,為一眾生機勃勃不屈不朽的基層奀星,提供往來杜麗莎加拿大豪宅上課所需的偏遠地區交通津貼。

2008年1月25日星期五

長野短行


「到時候我們都說外星語,你預先知道好了,可不要怪我。」當初在電話中P跟我確認時,先來一個免責聲明,語氣滿是自我保護。行了行了,我會照顧自己,我說。P的捷克同鄉,一行數人去滑雪,P問我有沒有興趣一塊來。對他們來說,滑雪是到大尾篤踩單車一般尋常歡娛,我卻連那白色凍冰冰濕𣲷𣲷的東西,也沒有看過聞過摸過。
  *     *     *
  「地球上大概只有人這種動物,才會蠢得像這樣,爬上去滑下來,如此樂此不疲。」Martin打趣說。的確,滑雪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活動。假若你是上帝,高空往下望,在白砂糖山頂的一大班螞蟻,嘩啦嘩啦滾下來,轉頭又笑瞇瞇的爬回去,一天到晚……身為上帝的你,一定會忍不住,從廚櫃裏拿出一瓶「殺它死」。
  當初報名參加這個捷克幫滑雪團時,被問到選擇的ski還是snowboard。有經驗的X和R都說,滑雪板比較容易。這一次六人團裏,四人也是玩滑雪板,P和Martin選擇傳統的ski。和P坐在攀山吊椅上,我半攬半托、勉強安頓比我差不多高的一塊滑雪板,他雙腳凌空吊着兩條巨型剃刀片說:「以前的人都看不起滑雪板,現在反而我們是少數的老餅了。」
  我和Stepan的女朋友、來自哥倫比亞的Maria都是第一次試這玩意。第一天,無論是在租借滑雪裝備的店舖中、在更衣室裏、在滑雪場上,我都站在Maria的旁邊,偷聽Stepan跟他的溫馨提示:「Baby,你應該將重心盡量向前。」「Baby,這樣不行,手一定要張開。」「Baby,你要依靠上半身,才能夠轉向。」我偶爾無助地望一望P,他即時揮動雙手說:「不要問我,我只懂ski的。」
  滑雪場在長野白馬八方尾根,但我不知道這四個地方名詞,各自表示的範圍,我只知道冬季奧運會曾在此舉行。不少日本人愛崇洋,蓋一條西班牙村、起一個豪斯登堡,朝思晚想,如何模擬出被殖民統治的興奮,不過真正的法租界英屬地,都在這裏。長野的雪,據捷克幫說是世界有名的柔軟順滑,是以吸引澳紐歐美,儕儕一堂。據肉眼非正式統計,這裏外國人對本地人的數目,是三比一。不止是客,我聽Miloš說,在山頂上那道攀山吊梯,負責將椅上積雪掃走的雜工,也是一名來自澳洲的雙失青年。「我看他索着鼻水arigado、arigado的,一看便知在啪丸。」他說。在這個國際遊樂場,有時有點夢幻感覺。我和P到山腳一家飯堂吃午飯,P走到收銀處去,櫃台的嬸嬸一個眉頭沒皺,粒聲不哼雙手一伸,像街頭老千一樣,把旁邊的兩塊過了膠的餐牌,高速一反,賣的「拉麵」「烏冬」,一下子變成了「noodles in broth」。魔術一樣的表演完成,P雙腳剛好抵達收銀機跟前。可惜他始終也是用日文點菜。
  這一帶山巒競奇,沿着山腳共分四大地區,由左到右駕車也要一個小時。在我流連的西邊一個山腳練習場裏,香港人也是出奇地多。三天裏,我認得出的同胞人數,超過一打。他們通常滑雪技巧也不差,起碼雙腳踏上長橇仍能行走自如,不像自己,一旦兩塊腳掌鎖在滑雪板上,便患上雪地小兒痲痺,舉步維艱仆街連連。也不知道他們在香港,是什麼大律師還是財務分析員。試想像,每一次走進大圍學單車,也要花上一萬大元的話,由平衡白痴到無事抵步大尾篤,這學費要是省了,應該可以為一間天水圍四百呎居屋交首期。離遠看着身光頸靚的他們,穿的滑雪套裝,明顯是香港買的Descente而不是當地租的雜嘜牌子,我只能猜想,大抵這些人,都給自己改了一個自己也不太懂讀的非英語系西洋名字吧。「滑雪真係好玩呀,『born-chi』(Bianchi),你話呢?」「係啦,『fan-ses-ko』(Francesco),不如下次叫埋『aunt-toy-net-te』(Antoinette)唻玩啦。」
  我不知道遠在山上香港人的密度,想問問一整天在山頂的P和他的朋友,但猜想他們也分辨不出。雖然Stepan有時候從山腰下來探班,跟Maria一對一「Baby、Baby」的教,但是基本上我和女孩子兩個人,三天裏均在練習場裏,獨自掙扎。第一天是三秒一跌,到第三天的三分鐘一跌,不算沒有進步。從山坡頂端的吊車站開始,連滾帶仆回到山腳的吊車站入口,也總算由剛開始的漫長半小時,縮短到最後的不過十分鐘。好勝心自我評估為「超級」的自己,獨自坐吊椅的時候,總忍不住望着左邊的山坡,在雪地中尋找Maria的身影;心裏想,斷不能讓他進步得比我快。可是一天過後,便明白這樣的比較,沒有用。三天裏我和他跌倒的次數,總和應該分別是兩個差距不遠的四位數字,可是兩個人的學習模式,是完全不同的回事。他的是目標為本,步步為營。我和他在山坡頂踫面,他總是笑面盈盈說:「我懂得怎樣剎停了」「我在練習由左轉右」,像是完成了習作簿第一二三四課。他的跌,發生在滑雪板由超慢速到完全停止的瞬間;一屁股受垂直的地心吸力拉扯,優雅着地。我沒有耐性於微控制,腳一旦踏在斜坡上,便憑三分意志七分物理定律,嘗試研究出一個痛楚程度最低的高速急停方法。
  「跌過,咪又再起返身囉。」是電視劇裏經常出現的、第二閒角給第一主角唸的典型勵志對白,通常發生於劇情中後段一個大雨淋漓的晚上。我活現了那金句,卻一點沒有像舒舒服服看電視般的那份預計感動;躺在白雪上,心裏疑惑導演幾時喊CUT。向前,向後,空中轉兩個圈,護眼罩飛脫在五米對外,去年各大新聞紙裏的「一死兩傷三分屍」「墮橋斷腳腦漿溢」等交通意外示意圖,大抵跟着「紅色箭嘴示」做足。捷克幫說,跌的姿勢,也有名堂:向前是「tiger」,空翻是「whirlwind」,還有一個不太優雅的「helicopter」等等。大概我可以跟親朋戚友說,這三天在深山練的「獅子撲兔」,已屆爐火純青。
  P看着我像醫院走廊裏的末期病人一樣,走兩步跌一次,浮在面上的表情不自然得,就如對着垂死親友勉強一句:「放心啦,你一定會好得返。」他自稱是體育白痴,小時候在家鄉小學學滑雪時,手腳協調之不濟,一度自卑得流過馬尿。在練習場裏第623次跌到時,P剛好從山腰下來探望,毫無說服力地說:「怎樣了怎樣了,你還未有跌死了吧。」我撐在半身坐起來,喘着氣,頭向上,跟安安穩穩站在雪橇上的他半帶玩笑說:「哈哈,你看着我現在這樣,還不好好補償了你從小的屈辱吧。」心理作用吧,他好像是面色一沉;話好像是說過了頭,那天下午也不見了他。
  天氣好得不得了。大部分時間,藍天總夾着不知哪裏吹來的粉雪。每一次前仆後跌,倒臥雪地上,發呆看着天空,心想這樣躺着,動也不動,一輩子也可以……直至操着英國口音的細路,不客氣的滑過來說:「I thought you were dead!」抑或是澳洲來的青年在山腰拾起飛脫出來的冷帽,遞過來兼問候:「Are you okay mate?」沒有事,沒有事。
  登山吊椅不知坐了多少次。快將到達山坡終點之前,左右兩邊的松樹一下子後退,眼前換來一片廣闊的白茫茫。一個人,雙腳掛在座位上無意義地踢來踢去,腦袋忙於處理四肢傳來的疼痛訊號。一片詳和靜寂,聽到的只有頭上齒輪轉動的聲音,還有積雪不時從樹枝撲下的騷動。高空看着腳下白色軟軟的被窩,多少次,總有跳下去的衝動。也是同一樣的回事吧:用玻璃杯喝水時,總想一口如薯片般咬下去的意欲,從小便有。
  *     *     *
  言語不通,他們也沒有刻意遷就。Maria剛學捷克語,無論是晚飯時間,還是旅館房間裏,總是小鳥依人式俟在Stepan胸前,依着當下的嘰哩咕嚕,不時像小孩子一樣隨機吐出幾個捷克語單字。在他們中間,我是除了「理解」那一部分完成不了之外,門面工夫做足:眼神會向着當下說話的人,頭會點,面會笑,期望假戲真做,會聽出個頭緒來。有時候還得靠正在依偎的Maria忍不住,向上扯Stepan外套的拉鏈用日語問「你們說什麼?你們說什麼?」,我才通過簡短的英語節譯,知道他們在討論的,是滑雪比賽用的不同種類的蠟、查韋斯總統的功過、或是P溝女失敗經驗談。
  隔着語言的距離,很多時候我是如像動物學家研究黑猩猩的族群社交生活一樣,透過無形的玻璃箱觀察着他們。四個人分工鮮明,把他們放進社會學教材模型紙盒裏,剛好湊成一套裝系列。Stepan是最高大(好像接近1.9米)的一個,說話也是領導者一樣的,愛打斷人說話,意見多,是一個族群裏典型的alpha male。有時看我浮屍白雪,他會忍不住提點一下,結尾時最喜愛模倣電視節目主持的語氣說:「これはポイントです」(呢個喺秘訣唻)。Miloš個子小,跟我一樣高,考了一級日語不知多少年,認得的漢字聽說比他的日本女友要多,和旅館接洽以至問路也是一手包辦,是頭腦型。Martin不多說話,在捷克老家之時已經開始修練坐禪和合氣道。我們在一間手信店裏,他在遠處走過來時,昂首闊步的樣子,像極是那裏的高級便衣保安。P嘛,如果你看得迪士尼動畫多,也知道標準「側踢」(sidekick)角色的模樣吧。既懶且賴皮,很多時候,板一塊冷面說幾句話,換來三人大笑。不止一次,Stepan一臉佩服,往他肩膀背部不留力的拍拍拍,暢懷地說:「屌,乜你可以咁撚搞笑!」(或我猜想捷克語裏something to that effect)。
  看着他們,想起中學時代一些難以接觸的同學。他們的交友時段,只開放在體育堂;恰巧我到了PE時段,都是一心只顧四肢癱瘓的多。
  「滑雪這玩意,我看,還不是練習時數,是你跌了多少次數吧。還不像打機的經驗點數一樣,我要跌夠一千次才升級?」旅館的浴室裏,嘗試跟Miloš打個趣。
  「唔?」他不知道我說什麼。我再重複一遍。
  「有些人練習十個小時,也學不到什麼。這視乎你的技術程度……」看他一面認真跟我分析,我在想如何盡早打個完場。為什麼早上在滑雪場,跟Maria說同一番話,她可是咯咯地笑?
  *     *     *
  每晚的溫泉,是唯一走進玻璃箱,和黑猩猩共同生活的時間。全身疼痛,一腳踏進熱哄哄的溫泉裏,任誰的語言,也退化到只有一個長長的、單音節的感嘆。這時候的笑,是大家也懂的溝通。連一向是cynical得不得了,剛才還討論着美國民主如何虛空一場、地球暖化無法可解的P,在層層蒸氣中,也第一次展現出持續超過一分鐘的微笑。
  你聽過孤兒被森林一班野狼領養,變成狼群一分子的新聞沒有?五個人剛好塞在一個小小的桑拿室裏,Stepan說:「待會日本人一開門,看見五個鬼佬排排坐還不嚇個正着?」四周哈哈大笑。我也笑得像那個在《冰河世紀》裏被極地一眾動物圍着、什麼也不懂的那個人類嬰兒。
  第二晚的露天溫泉論壇,不知怎的飄到中國政治去。Martin說的親身故事,我之前已聽了不知多少版本:他跟同一研究室共事的中國朋友,談起「台灣問題」,跟着中國朋友義正嚴辭地道:「根本沒有『台灣問題』這回事。」
  「慢着慢着,他也是中國人嘛……你要小心說話吧。」Miloš右手揮向我這一邊。
  「香港,也不算是中國吧。」Stepan頓了頓,身子又提起來,坐在浴池邊緣。「其實,也不只是中國吧。人這東西,一有權,就是孬種。你看澳洲人舊時怎樣對待當地土著,英國人佔領美國時更不用說……」
  我在微笑,沒有什麼發言。不知不覺,對話又再從英語,咕嚕咕嚕地飄移到他們的外星語去。四人隨着發言的節奏頓挫,往下浸一時,向上坐一時,一伸一縮像是冒險樂園的槌子打鱷魚。我發着燙,把冒着煙的身子搬出浴池外,坐着發呆地,望着飄下來的雪花,跟着也漸漸聽不到,他們繼續說些什麼。

2008年1月20日星期日

冰火理論


對公眾澡堂的陌生,是自小養成。小學旅行宿營,到了洗澡時間,老師叫你準備的時候,就像如臨大敵,雞手鴨腳在背囊中趕忙翻着幾個穿了洞的惠康百佳膠袋,左手抓得着毛巾時候右手沐浴露便會跌在地上。從此相信,「能躲在家中洗澡」應是《人權公約》條款之一。來這個國家之前,當然也知道這裏的集體洗澡文化,沒一本背囊客旅遊天書不是大書特書。讀《Lonely Planet》的公眾澡堂入浴指南,步驟解釋之詳盡,還以為是上法國餐館吃多舊魚的儀式。
  當P叫我到「船岡温泉」試一試時,他的口吻就是像邊翻着《飲食男女》邊道:「不如去試吓個九龍城泥鴨餐⋯⋯」把「上澡堂」當是「文化笨豬跳」體驗,試一次便夠的大有人在,不過他實在是「錢湯」的忠實擁躉,上澡堂的頻率是連套票也買了的程度。最近我也喜歡到家附近的澡堂,因為熱水一泡,一整晚也不用開暖氣機;但是要摸黑踏單車橫渡兩條橋去洗一個澡,倒是沒有試過。
  「船岡温泉」位於城西不起眼的一角,像極港產片裏那種舊式桑拿浴室,到處都是黑沉沉的龍鳳實木浮雕,和過了氣的瓷磚花紋。規模比一般的錢湯店大,人也多,不像家旁邊的那間,有時一個人獨佔一大個浴池也可以。這裏的賣點,是露天風呂。不要小看這個地方的人,對在大自然赤身露體的強烈欲望;報紙副刊特輯,會向住在田舍木屋的讀者們介紹,如何在油油綠野中間起個竹棚置個木盤做個天體營。「船岡」在市中心,晚上到這裏落一落腳的人,能看到的天,只是團團建築物圍出的一小個漆黑三角形。
  澡堂分男女兩邊,佈局裝修也不同,P說入口會依着單雙日調換,他兩邊也試過。確實是生意好點子。不過生意再好,京都市內的澡堂,新舊大小,都是劃一價格390円。這兒買的一套十張的套票,到處也可以用。習慣市場經濟是天理的自己,不明白這種價格管制手段,對消費者有何好處。不過始終澡堂生意不同,市場流動性低,總沒有幾多個人,傻得像留學生一樣翻過千山,為了是浸這趟渾水。
  錢湯的「湯」,是熱水;入浴的重點,也是溫度。澡堂有幾個水池,黑色藥浴的、通了電的、有噴射水柱的,都是熱。獨是一個最小的冰水池,孤伶伶在最不起眼的地方。本地人只愛母體的熱,通常是一氣地躺在暖洋洋的羊水裏,有的甚至從桑拿室走出來,大汗淋漓便拖着身子直接離開。我和P是受不住。越試得多,越發覺溫泉的熱水,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最終的享受,還是把泡得紅通通的身體,拋進冷水裏。是腦裏的化學反應吧,泡在熱水裏身子像散了一樣,給冷水包圍的感覺卻是把散開的零件重新嵌在一起。
  「這是我的理論吧,熱水冷水這回事。」P躺在濃霧瀰漫的暖水池裏。「這裏的人,一般都不浸冷水池,我不明白。不過所有事,大概也像熱水冷水一樣吧。熱水浴是如此舒服,一整天浸着也是很自然,但是最後總會覺得,整個人模模糊糊的。」這種令人昏倒的暖,我也明白。「熱水浴就像看電視、吃垃圾零食一樣,被動的,享受的,但是最後只會弄得自己麻木。冷水浴應該像你每天應做的作業吧。開始時總是不情不願,但是完了後感覺是清新的。」很有道理,但是來自一個自詡點擊過YouTube裏超過一半片子的隱蔽青年的口中,該知道這個世界也有種叫「知易行難」的道理。
  熱水浴、桑拿室、冰水池,來來回回,對話斷斷續續。夜晚的個多小時,就是花在這個赤條條的世界裏。最後一次把整個人沒頭在冰冷裏,再換過衣服離開。走出門外,外面下着黑漆的粉雨。我和他道別後,一個人踏着單車回家。每一下呼吸也是長長一道白煙,卻不覺得特別的冷。

2008年1月11日星期五

勞工子弟


「咔擦咔擦咔擦⋯⋯咔擦咔擦咔擦⋯⋯」的背景音樂中,腦裏不斷哼着的,是Björk的〈I’ve Seen It All〉。她在《Dancer in the Dark》裏演的Selma,是嚴重弱視、天真無邪、兼最後被人吊死的工廠女工。我則是大近視、心術不正、兼最近盤算如何自己鍊死自己的隱蔽青年。
  這兩天,在印刷廠當散工。
  如像素顏女星深入烏干達,探訪是但一條死得人多的村落,隻身(鏡頭後的廿人攝影隊另計)體驗第三世界的悲慘一樣,我也是本着體察民情的精神,向民間出發,躍躍欲試在這裏做個平凡正常人的生活。留學生,尤其是攤開手掌每月等政府養的一種,過的是肥皂泡裏的日子。特別是課不用上、飯天天吃的時候,經常會思考着,為什麼地球不是圍着自己而轉。在朋友家裏,喝着啤酒吃着薄餅、肚滿腸肥地討論過資本主義的萬惡,心想不如深入虎穴,實際體驗一下,那些資產階級如何把偉大勤奮的勞動者來個玩弄壓搾吧。
  玩弄的第一步,是要求你早起吧。七點半,一呼一吸也是白煙,凍得踢着腿等巴士;45分鐘車程到JR站再轉火車,來到市郊的向日町。叫永田的嬸嬸,駕着白色私家車,正在火車站前等着。已經是盡了能力破天荒提早五分鐘到達,但看她的表情已經像等了一個世紀。為什麼每一次也是輸了給日本人?
  工場距離火車站有十分鐘的車程。辦公室在廠房二樓。這些前舖後廠的公司,都喜歡用假得出奇的深色木紋牆紙。填過表格,打過卡,給辦公室小姐推進廠房裏。
  穿淺啡工作服的老伯,伸手招我到機器的一邊;透過以身體語言為主的溝通,明白了自己的任務。大型印刷機咔擦咔擦,把條碼印在一張張空白的單據上。我站在機器的出口,負責看條碼有沒有打歪、碳粉有沒有漏。我聽說,庇護工場有穿頸鍊、入信封、貼郵票之類,手眼協調要求比較高的工種。我站着,哼着歌,想着人生大事,度過了山中的一千年,抬頭扭扭頸,看見牆上掛鐘,世上方才20分鐘。我忽然想起,放棄已久的「站立禪」練習。佛法奇妙,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緣機就來了。深呼吸着紙張混和碳粉的酸味,左右前後也在咔擦咔擦的印刷機,就是修行時敲的銅罄吧。
  *     *     *
  午飯時間,一個休息室,幾張長檯,穿工作服的男工人、制服的OL,都是吃便當公司送來的。我找到了蓋上了寫有「散工」卡紙的便當。是口感有點像馬拉糕的冰凍天婦羅。
  天花吊着蚊型電視,我是靜靜地吃,抬頭看午間新聞,和接着的「周五綜藝騷」。有人在台上表演模倣JR火車廣播(「2號月台火車正到達」「請勿忘記隨身物品」)。主持說:「我知道你除了關東的廣播外,JR西日本也是很拿手,不如表演給大家看⋯⋯」我看得很入神。他們自己也不多說話,大家也期待着關西的近鐵、京阪、阪急系演繹。
  *     *     *
  第二天下午四時,接過裝着現金的信封時,我不太相信。這兒的機器是太好了吧。我推算着,自己這兩天也檢查過三萬多張條碼單據吧,只找到三張灑上了少許芝麻的痕跡。收到的,是在大學當二級研究助理的薪水。
  當勞動階級也不錯。

2008年1月6日星期日

死無對證


星期天中午,陽光正盛。在家裏剛好換了衣服,準備出門,手提電話響起。
  「喂?」
  「喂⋯⋯」
  雖然是抽搐的聲音,還是認得是姊姊。她在哭,還是挺厲害的。
  「喂?」
  「喂……細佬呀?⋯⋯」
  心跳開始加速。彷彿看電視劇一樣,我這刻已在幻想,有鏡頭從右下角四十五度向上大特寫,跟着我聽着聽筒那邊傳來的壞消息,然後手一鬆,撲通一聲,電話慢鏡跌下。家人有事?大火焚城?真的嗎?那一刻,我真的會按導演的意思手鬆一下,電話真的會跌到地上去嗎?
  「小白⋯⋯佢⋯⋯去咗嘞。⋯⋯」
  我感覺自己的心跳,急速地回復正常。這不是好事。小白是家裏養的白色北京狗兒。當年公屋禁令,大小狗兒一下出現大逃亡潮,父親是從街坊那兒領來養的。八年前初進家門時,它已經是一把年紀。當初在家裏時,仍然是跑來跑去,時而發瘋的亂吠;最近幾年越發養尊處優,一整天只顧呆在一邊睡覺;甚至連平時最愛的散步,這一年也不願去了。能捱得那麼久,其實也算是奇蹟,我想。
  心不跳,但腦可轉得很快。我拿着電話(對,它還緊握在手裏),面對着我處理不了的場面,只能想到一些具體的問題。我想知道,它現在在醫院,還是在家,還是怎樣。動物死去,會給搬到殮房去的嗎?它現在給放進雪櫃去了嗎?有沒有白布蓋着的?
  「咁⋯⋯佢⋯⋯而家去喺邊?」說了,即時後悔。已經「去咗」,為什麼還要問「去咗邊」?平時的電話會話,已是十分不在行,我這一刻是終極失敗。
  幸好(!)姊姊是太過難心,也沒聽出,只是重複:「它有病,啱啱,去咗嘞⋯⋯」
  時間,在這一刻凝住。很靜,我清楚聽到,窗外垃圾車經過的聲音。
  姊姊收着鼻水,繼續了說話:「冇嘢嘞,我都係想話聲畀你知⋯⋯」「你,點呀?」我站着,雙腳重心換了個支點,軟弱地問道。
  「冇嘢,我⋯⋯你想唔想同媽咪講嘢?」我們家裏的溝通,通常以傳球方式來表示完結。我也是「哦」了一聲。
  「家姐冇嘢吖嘛?」
  母親接過了電話。「嘢就梗有,不過冇嘢啦,你做你嘅嘢啦。你而家係咪要出去呀?」還未來得及反應。「你去玩啦,玩得開心啲啦。」母親的語氣,是跟平常不同的肯定。
  我想起兩年前,小白也曾經經歷一次休克。那時是晨早,我躺在床上,矇朧聽到客廳的噪動聲。「喂?小白?小白?」聽到姊姊和爸媽驚叫,說小狗突然全身僵硬了,爸爸一句:「看來就是這樣完了。」那次,我也聽到姊姊的哭聲。我也是全身的僵硬,心跳一下子變得不能負荷,躺在床上,那時心裏不斷出現的念頭,是「我要繼續扮瞓、我要繼續扮瞓⋯⋯」我處理不了這些場面。
  *     *     *
  騎着單車,我不斷在想。當情緒是一點也浮不上來的話,思想是代替品。問自己,為什麼沒有感覺?是不是最近跟「佬」型朋友相處得太多?習染了學名叫「麻甩」的情緒障礙?還是應驗了栢克萊那道哲學難題:「深山裏一棵樹倒下,沒有人聽見沒有人看見,它還算是倒下了嗎?」甚麼是死?我在這裏,看不見聽不到,一切的概念,只能在腦中模擬,嘗試給予意義。昨天我看不到我的狗兒,今天也沒有,但是你告訴我我永遠也會看不到,我不明白。但是,如果是家人呢?
  自己是拾荒者性格,東西留着就是不願丟,搬哪個檔案到資源回收筒,也可以掙扎半天。可是最近一下子硬盤失靈,所有資料相片也不見了,日子也突然是沒事一樣的過。人也會否是一樣?
  *     *     *
  「約了你兩點,你竟然早過兩點出現?哈哈,奇蹟奇蹟⋯⋯」P停下單車,拔下MP3機的耳筒,開玩笑的道。我沒有怎麼回應,只是笑容有點繃緊。想說些話,還是打住了。跟着的整天,就像平常一樣地過。

2008年1月1日星期二

紅白二事


瀧澤秀明幾年前憑古裝劇《義經》露點食糊,如今再下一城,當東洋霸王別姬,在最新賀年劇《雪之丞變化》中擔當古時候的歌舞伎花旦,再加舞台外一大抽恩怨情仇等等。瀧澤最近為了宣傳,頻頻上NHK的午間婦女節目。年過40的女主持,表情飢渴地找他來把弄;訪問中插播劇集片段,瀧澤層層麵粉批蕩,扭盡所有手肘關節來演活台上女角。女主持:「真係~好靚~」等了三秒,也是沒有一個「仔」字結尾。「師奶殺手」技法不同,精壯派賣的是現時點的生理需要,型男派是專門對付已經隱伏廿年的少女含春,Mr Tacky「大娘先生」(日本有義務每年要向西洋進貢一百個「和製英語」笑話)倒是追本遡源、深入不毛,成功喚起了已為人母的師奶們在還是小女孩時代的母性(夠複雜了吧),當一個下胯只有肉色針線縫在一起、性別不明的椰菜娃娃。
  *     *     *
  我想「在日留學生必做事項」中,「除夕一個人睇《紅白》」是指定了的吧。香港歌手不爭氣,《翡翠歌星賀台慶》淪為小學生操場上互片的唱歌走音大賽,是事實;但可惜自己的日文更不爭氣,所以在看着今屆的司儀中居正廣,和像許紹雄一樣的笑福亭鶴瓶時候,想念的是DoDo姐和曾志偉。《紅白》是一年熱歌重溫,是以在這一年裏,在不同時候於便利店買東西時候,從店內廣播聽到的歌,終於驗明正身,真相大白。絢香、GReeeeN、Monkey Majik;以至近年相繼出現、樂隊名字完全沒意義的SUKIMASUITCCHI、REMIOROMEN、KOBUKURO(真的,看樂隊官方網頁,「名字由來」的一欄,個個都填「因為個朵夠響」;今年《紅白》的開幕gag,是笑福亭鶴瓶這位中坑,如何拿着貓紙去背誦那些拗口樂隊名字)。有一陣子,在百円店買東西時,總被店內擴音器傳來的怪歌嚇過正着:一句旋律,重複十次,由綁架大賊透過變聲器唱出來。此刻看《紅白》,才知道原來是NHK教育台的年度大熱兒歌《咬屎忽蟲》。為什麼大人細路,對屎忽被咬感到興趣?唉,口味這回事,難以觸摸。
  怎也好,《紅白》是自助餐,由叉燒到刺身到凱撒沙律到燕窩蛋撻,老中青口味都要平均照顧,梅花間竹,不像《東華》那樣,粵劇總是給安排在目標觀眾群剛好夤夜睡醒、屙篤奀尿的時段。相隔十一年的老餅樂隊「米米CLUB」07年重組並回歸《紅白》,剛好安排在未成年少女組合MORNING娘的後面。年屆中坑的主音石井竜也,目送一大班旺角豬妹回後台,不禁說句:「小心睇路呀,小妹妹。」轉頭向現場觀眾,精神抖擻的問好:「各位!今年,吔左蜜柑未?」全場平均年齡是三十代中期的觀眾,是前所未見的起閧。
  不過始終亞洲式大排筵席,不合朋友口味。也是一個人在戇居居看電視的P說,太吵,看不下去,寧願繼續PS2。「Somebody shoot down that girl!」P在MSN裏說。我轉頭回望電視。對不起,那是現在日本最紅的倖田來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