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月28日星期一

啤酒見學


  「那大概多久?」
  「五…五分鐘左右吧。」我有點焦急的說。
  戴帽穿着黑色西裝的司機,拿起對講機,密密向總部匯報。我聽到背景有《24》秒鐘嗒嗒嗒的跳動聲,正在焦急如何阻止恐怖分子把核彈引爆的同時,也暗自咒罵該死的R和他的朋友,為什麼總是遲到。
  星期一的下午,在京都市南面的阪急長岡天神站外的一條橫街,一架水藍色的大巴在停着。那是前往啤酒廠參觀的穿梭巴士。車上除了我們一班人外,還有五、六個街坊。R和他的朋友O遲到,錯過了我們這一班列車,趕不及轉乘這一班唯一的穿梭巴士。我問司機,朋友遲到,能不能多等一點時間才發車。他酸梅干般皺起的五官,我不幸目睹;你嘗試跟朋友說,生意失敗無家可歸,想借一百幾十萬周轉,兼可否投靠長住三五七年,大概能換來他面上那個深情演釋。
  司機與總部花了近五分鐘,多番高層次非正式無線電交涉,最後對我說了也預計得出的結論:「對不起,五分鐘是不可能的了,你還是叫你的朋友,直接坐的士到工廠吧。」
  嘆一口氣,走回巴士後座。「怎樣?不行了?」P坐着說。「你應該派他去呀,司機哥哥會聽他的。」他指着坐在X隔鄰、劃了閃粉眼線的K說。K最近才從韓國來,一直暫住男友家裏;今天沒事做,跟了我們一行人去參觀啤酒廠。「你冇嘢做,咪跟佢地去玩囉。」前一天K的韓國男友,把他交托給我們時,語氣像極黑幫頭子一樣。不能不認,K的「阿嫂」外型,亦入型入格:四度天氣下,金髮的他,白色毛褸和黑色長靴中間,夾着一截不短的肉色大腿;水晶甲的玉手,一直緊握着一大個LV袋不放。
  穿梭巴士從阪急長岡天神站出發,三分鐘不夠,到了JR長岡天神站外停下。2時38分。車上五六個街坊,一氣下車。他們原來都是坐免費的便車。車廂只剩我們四個沒事做的外國人,和在車頭仍然在等待2時40分再度發車的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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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兩度打電話給啤酒廠預約時,電話另一端的小姐都遲疑地說:「解說全都是日文進行的,你們……沒有問題的嗎?」沒有。說穿了,喝免費啤酒,單靠一把口,不論日語程度如何也可以。
  R和他的朋友O畢竟坐了的士趕來了。他們昨天喝醉了睡過了頭。一如所料,能夠在星期一的下午三時,出現於郊區一所啤酒廠參觀的,京都市一百五十萬人口裏,只有我們六個。胸前掛着「津口」名牌、穿着鮮黃色制服的小姐,站在空蕩蕩的遊客中心裏為我們解說。「各位好,歡迎來到Suntory啤酒廠。」有點像黎姿的他,不知是給面前六人嚇窒了,還是出於對外國人的體貼,說話慢得清晰得,像聽初級聽解的錄音帶。偌大的遊客大堂,兩處圓型的沙發都空着;Suntory的最新口號是「和水生活」,播放的背景音效是瀑布的嘩啦嘩啦,現在只覺得空洞得有點吵耳。星期六日,這裏想必是人頭湧湧吧;可是我們六人擠在孤伶一角,津口小姐握着無線咪,垂着手也沒有用過。
  小學時候參觀益力多廠,沒有什麼印象,只知道工廠,是另一個世界:事物體積不合比例的大,有很多灰色的東西不停在轉。廿年之後,感覺也沒大分別。人說住在大城市,對大自然一草一木也陌生,甚至會變得五穀不分;不過須要學習的,除了是感激孕育萬物的泥土這個偉大母親之餘,不能厚此薄彼,忘記了工廠機器,才是棉乾絮濕養大我們的後底乸。對大細契的疏離感覺,我知道一次綠田園、一個參觀團是不能完全彌補,但是萬事總要有個起頭。起碼我現在買啤酒時,終於知道它們不是從便利店冰櫃的最後面生出來的。
  在你未開始wiki之前,我現在可以搶先告訴你,啤酒是由小麥和啤酒花透過烹煮、發酵、過濾而釀做出來的。聽到津口小姐說,Suntory用的啤酒花,是從捷克直接入口,P一臉興奮。說是國產啤酒,啤酒花是捷克的,小麥則是一概從德國運來。不過一如汽車、鋼琴、朱古力,所有西洋事物一旦進了這地方,這裏的人總有方法煎皮拆骨,日夜鑽研再加以改良。就像課室裏那個永遠帶着厚厚眼鏡、一聲不響死命讀書的同學,對着他,驚、佩服、討厭,總是融化了的三色雪糕分不開。津口小姐一開始說,他們的「頂級麥芽啤酒」連續三年在歐洲拿了什麼最高金賞,來自比利時R和O,一邊跟着走一邊用英文跟我們發牢騷說:「是我們拿厭了而已。」
  「生啤之所以叫『生』,是因為沒有經過『熱處理』……」站在生產線上層的觀景台,津口小姐拿着一個空啤酒罐,繼續慢速講解。「熱處理」,大家站着一副啞然模樣,唯獨K是沒有聽,繼續夾着LV袋拿着白色手機到處拍。「Heat processing」我插咀說。一直站在我們後面的西裝老年男士,遞來一張圓形白紙上前給津口小姐。「沒有經過熱處理,Suntory是第一所公司用濾紙,將酵母從啤酒中除去。」那張大抵就是特製濾紙。沒多說話的R,此時突然插口:「我們有些啤酒是沒有濾過這一個步驟的。」日文之流利,連一直木無表情的老年西裝男,也洩露了一刻寬容。日本的啤酒絕大部分都是經過過濾,是因為「我們的顧客貪其『爽喉』感覺⋯⋯」津口小姐望着我,我想也想不到英文該如何譯。
  工廠走廊的兩壁,印有超大型相片,一個個專業員工,帶着白色手術帽,對着機器像研究核彈或拯救地球般神色凝重。津口小姐說工廠有專人廿四小時監測着酵母發酵情況,每天也會逐一個儲存缸來試味。視乎你怎樣看吧,要不是佩服,要不,就是感嘆,多少人類寶貴光陰,就是這像給葬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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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續喝了三杯「頂級麥芽啤酒」(剛睡醒的R和O:「這倒是不錯的早餐」),頭有點暈眩,在等穿梭巴士回去的時間,給塞進大堂一角的紀念品商店去。P站在一旁,逗着已完成任務的津口小姐,試圖在他口中逼出幾句英文來(在工廠走動的空檔中,閒聊間他自稱到過加州待過幾個月)。X和K繼續各自埋首手機去。
  穿梭巴士抵站,津口和老年男,把六個人送上車門。「歡迎再來。希望下次我能夠用英語給各位介紹。」車門一關,巴士也沿着停車場拐一個圈。在上車的地方原地站着的一老一少,仍不死心地揮着手。R覺得不以為然,P卻仍然熱衷於持久戰,傻子一樣貼着窗揮手點頭。我也忍不住扭着身子隔着玻璃和五十米的距離,點了五次頭,持續揮了擺幅達到20度的手。離鄉別井在機場跟雙親道別的時候,慚愧地,也沒有這樣熱心過。

2008年1月27日星期日

逼得太緊


年關難過年年過,年頭年尾,多少亞加力膠廠趕工,才啤得出奇形怪狀的塑料廢物,讓一班穿得很不舒服的人,一手交來一手接去,為唱K一族重溫去年拆破聲帶的功績。今年焦點,不幸是鄧麗欣高難度演釋《電燈膽》,就像狂人表演玻璃箱內徒手生擒一百條大蟒蛇,看着,一邊咬牙切齒的緊張,一邊想為什麼從前的愚蠢都當成了今天電視上的英勇。結果的批鬥浪潮,幾近成了網上公民運動;要是這新生代的公憤,是對着另一位同姓的已故領導人,解放軍恐怕要開始血洗Chicの堡。只能慨嘆鄧「哲學」麗欣,不巧成了城市的感情投射。頭膨脹不了,卻總要戴個大帽,「頂硬上」是香港開埠以來的生存方式。個人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從黎明到楊千嬅,誰不是假戲真做、假音真唱,結果齊齊輕舟渡上九肚山。字也不懂多少隻,年紀小小便要街頭學藝扮大人的,是人稱實力派、被電台高層往頭上一大支金針拮下去的梅艷芳。小學時候學四字成語「硬着頭皮」,十多年來的作文課不知用了多少次;社會課裏看教育電視介紹香港成功,還不是山寨廠啤製劣等膠花的功勞。不過繼大中華全球化,到什麼網絡二點零年代,現在的人在YouTube這個市集走兩步,隨便踫上奇人異士頂纓槍耍雜技,集體耐性磨得越來越小,最後沒有人懂得欣賞關智斌的《In Progress》:對不起,大家要的是抹了碟雕了花的製成品,不要說你是「工程中」,不要給我連次貨也不是的瓦通紙饅頭。和張建宗一樣身型的杜麗莎,日前談起如何拯救鄧麗欣時,說:「我哋以前掛住唱歌,而家邊有歌手有時間唱。」也是,天水圍是悲情城市,是城市規劃的失敗,不是居民素質的問題。「屎塔肥」也是「樂壇八萬五」的受害者,正如同鄉Kary一句,何苦「逼得太緊」。論窮人多,深水埗才是,現在一條鴨寮街,還不是運用無限聯想力「監操」變身成「香港秋葉原」,如貴為一姐的楊千嬅哭唱紅館一樣,技窮得有聲有色?可憐這位新移民,當年從仍然是一百蚊一個生果盤的旺角Neway,申請單程証進入樂壇當曲奇妹,誰知誤墮迷城,游泳池沒有、醫院要到2010年才建,叫人如何操練保養聲帶?我反而要舉行遊行簽名會,為鄧麗欣「擺脫悲情」。商台進駐天水圍開拓創意工業的同時,也請負起企業應有責任,為一眾生機勃勃不屈不朽的基層奀星,提供往來杜麗莎加拿大豪宅上課所需的偏遠地區交通津貼。

2008年1月25日星期五

長野短行


「到時候我們都說外星語,你預先知道好了,可不要怪我。」當初在電話中P跟我確認時,先來一個免責聲明,語氣滿是自我保護。行了行了,我會照顧自己,我說。P的捷克同鄉,一行數人去滑雪,P問我有沒有興趣一塊來。對他們來說,滑雪是到大尾篤踩單車一般尋常歡娛,我卻連那白色凍冰冰濕𣲷𣲷的東西,也沒有看過聞過摸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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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上大概只有人這種動物,才會蠢得像這樣,爬上去滑下來,如此樂此不疲。」Martin打趣說。的確,滑雪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活動。假若你是上帝,高空往下望,在白砂糖山頂的一大班螞蟻,嘩啦嘩啦滾下來,轉頭又笑瞇瞇的爬回去,一天到晚……身為上帝的你,一定會忍不住,從廚櫃裏拿出一瓶「殺它死」。
  當初報名參加這個捷克幫滑雪團時,被問到選擇的ski還是snowboard。有經驗的X和R都說,滑雪板比較容易。這一次六人團裏,四人也是玩滑雪板,P和Martin選擇傳統的ski。和P坐在攀山吊椅上,我半攬半托、勉強安頓比我差不多高的一塊滑雪板,他雙腳凌空吊着兩條巨型剃刀片說:「以前的人都看不起滑雪板,現在反而我們是少數的老餅了。」
  我和Stepan的女朋友、來自哥倫比亞的Maria都是第一次試這玩意。第一天,無論是在租借滑雪裝備的店舖中、在更衣室裏、在滑雪場上,我都站在Maria的旁邊,偷聽Stepan跟他的溫馨提示:「Baby,你應該將重心盡量向前。」「Baby,這樣不行,手一定要張開。」「Baby,你要依靠上半身,才能夠轉向。」我偶爾無助地望一望P,他即時揮動雙手說:「不要問我,我只懂ski的。」
  滑雪場在長野白馬八方尾根,但我不知道這四個地方名詞,各自表示的範圍,我只知道冬季奧運會曾在此舉行。不少日本人愛崇洋,蓋一條西班牙村、起一個豪斯登堡,朝思晚想,如何模擬出被殖民統治的興奮,不過真正的法租界英屬地,都在這裏。長野的雪,據捷克幫說是世界有名的柔軟順滑,是以吸引澳紐歐美,儕儕一堂。據肉眼非正式統計,這裏外國人對本地人的數目,是三比一。不止是客,我聽Miloš說,在山頂上那道攀山吊梯,負責將椅上積雪掃走的雜工,也是一名來自澳洲的雙失青年。「我看他索着鼻水arigado、arigado的,一看便知在啪丸。」他說。在這個國際遊樂場,有時有點夢幻感覺。我和P到山腳一家飯堂吃午飯,P走到收銀處去,櫃台的嬸嬸一個眉頭沒皺,粒聲不哼雙手一伸,像街頭老千一樣,把旁邊的兩塊過了膠的餐牌,高速一反,賣的「拉麵」「烏冬」,一下子變成了「noodles in broth」。魔術一樣的表演完成,P雙腳剛好抵達收銀機跟前。可惜他始終也是用日文點菜。
  這一帶山巒競奇,沿着山腳共分四大地區,由左到右駕車也要一個小時。在我流連的西邊一個山腳練習場裏,香港人也是出奇地多。三天裏,我認得出的同胞人數,超過一打。他們通常滑雪技巧也不差,起碼雙腳踏上長橇仍能行走自如,不像自己,一旦兩塊腳掌鎖在滑雪板上,便患上雪地小兒痲痺,舉步維艱仆街連連。也不知道他們在香港,是什麼大律師還是財務分析員。試想像,每一次走進大圍學單車,也要花上一萬大元的話,由平衡白痴到無事抵步大尾篤,這學費要是省了,應該可以為一間天水圍四百呎居屋交首期。離遠看着身光頸靚的他們,穿的滑雪套裝,明顯是香港買的Descente而不是當地租的雜嘜牌子,我只能猜想,大抵這些人,都給自己改了一個自己也不太懂讀的非英語系西洋名字吧。「滑雪真係好玩呀,『born-chi』(Bianchi),你話呢?」「係啦,『fan-ses-ko』(Francesco),不如下次叫埋『aunt-toy-net-te』(Antoinette)唻玩啦。」
  我不知道遠在山上香港人的密度,想問問一整天在山頂的P和他的朋友,但猜想他們也分辨不出。雖然Stepan有時候從山腰下來探班,跟Maria一對一「Baby、Baby」的教,但是基本上我和女孩子兩個人,三天裏均在練習場裏,獨自掙扎。第一天是三秒一跌,到第三天的三分鐘一跌,不算沒有進步。從山坡頂端的吊車站開始,連滾帶仆回到山腳的吊車站入口,也總算由剛開始的漫長半小時,縮短到最後的不過十分鐘。好勝心自我評估為「超級」的自己,獨自坐吊椅的時候,總忍不住望着左邊的山坡,在雪地中尋找Maria的身影;心裏想,斷不能讓他進步得比我快。可是一天過後,便明白這樣的比較,沒有用。三天裏我和他跌倒的次數,總和應該分別是兩個差距不遠的四位數字,可是兩個人的學習模式,是完全不同的回事。他的是目標為本,步步為營。我和他在山坡頂踫面,他總是笑面盈盈說:「我懂得怎樣剎停了」「我在練習由左轉右」,像是完成了習作簿第一二三四課。他的跌,發生在滑雪板由超慢速到完全停止的瞬間;一屁股受垂直的地心吸力拉扯,優雅着地。我沒有耐性於微控制,腳一旦踏在斜坡上,便憑三分意志七分物理定律,嘗試研究出一個痛楚程度最低的高速急停方法。
  「跌過,咪又再起返身囉。」是電視劇裏經常出現的、第二閒角給第一主角唸的典型勵志對白,通常發生於劇情中後段一個大雨淋漓的晚上。我活現了那金句,卻一點沒有像舒舒服服看電視般的那份預計感動;躺在白雪上,心裏疑惑導演幾時喊CUT。向前,向後,空中轉兩個圈,護眼罩飛脫在五米對外,去年各大新聞紙裏的「一死兩傷三分屍」「墮橋斷腳腦漿溢」等交通意外示意圖,大抵跟着「紅色箭嘴示」做足。捷克幫說,跌的姿勢,也有名堂:向前是「tiger」,空翻是「whirlwind」,還有一個不太優雅的「helicopter」等等。大概我可以跟親朋戚友說,這三天在深山練的「獅子撲兔」,已屆爐火純青。
  P看着我像醫院走廊裏的末期病人一樣,走兩步跌一次,浮在面上的表情不自然得,就如對着垂死親友勉強一句:「放心啦,你一定會好得返。」他自稱是體育白痴,小時候在家鄉小學學滑雪時,手腳協調之不濟,一度自卑得流過馬尿。在練習場裏第623次跌到時,P剛好從山腰下來探望,毫無說服力地說:「怎樣了怎樣了,你還未有跌死了吧。」我撐在半身坐起來,喘着氣,頭向上,跟安安穩穩站在雪橇上的他半帶玩笑說:「哈哈,你看着我現在這樣,還不好好補償了你從小的屈辱吧。」心理作用吧,他好像是面色一沉;話好像是說過了頭,那天下午也不見了他。
  天氣好得不得了。大部分時間,藍天總夾着不知哪裏吹來的粉雪。每一次前仆後跌,倒臥雪地上,發呆看着天空,心想這樣躺着,動也不動,一輩子也可以……直至操着英國口音的細路,不客氣的滑過來說:「I thought you were dead!」抑或是澳洲來的青年在山腰拾起飛脫出來的冷帽,遞過來兼問候:「Are you okay mate?」沒有事,沒有事。
  登山吊椅不知坐了多少次。快將到達山坡終點之前,左右兩邊的松樹一下子後退,眼前換來一片廣闊的白茫茫。一個人,雙腳掛在座位上無意義地踢來踢去,腦袋忙於處理四肢傳來的疼痛訊號。一片詳和靜寂,聽到的只有頭上齒輪轉動的聲音,還有積雪不時從樹枝撲下的騷動。高空看着腳下白色軟軟的被窩,多少次,總有跳下去的衝動。也是同一樣的回事吧:用玻璃杯喝水時,總想一口如薯片般咬下去的意欲,從小便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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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語不通,他們也沒有刻意遷就。Maria剛學捷克語,無論是晚飯時間,還是旅館房間裏,總是小鳥依人式俟在Stepan胸前,依着當下的嘰哩咕嚕,不時像小孩子一樣隨機吐出幾個捷克語單字。在他們中間,我是除了「理解」那一部分完成不了之外,門面工夫做足:眼神會向着當下說話的人,頭會點,面會笑,期望假戲真做,會聽出個頭緒來。有時候還得靠正在依偎的Maria忍不住,向上扯Stepan外套的拉鏈用日語問「你們說什麼?你們說什麼?」,我才通過簡短的英語節譯,知道他們在討論的,是滑雪比賽用的不同種類的蠟、查韋斯總統的功過、或是P溝女失敗經驗談。
  隔着語言的距離,很多時候我是如像動物學家研究黑猩猩的族群社交生活一樣,透過無形的玻璃箱觀察着他們。四個人分工鮮明,把他們放進社會學教材模型紙盒裏,剛好湊成一套裝系列。Stepan是最高大(好像接近1.9米)的一個,說話也是領導者一樣的,愛打斷人說話,意見多,是一個族群裏典型的alpha male。有時看我浮屍白雪,他會忍不住提點一下,結尾時最喜愛模倣電視節目主持的語氣說:「これはポイントです」(呢個喺秘訣唻)。Miloš個子小,跟我一樣高,考了一級日語不知多少年,認得的漢字聽說比他的日本女友要多,和旅館接洽以至問路也是一手包辦,是頭腦型。Martin不多說話,在捷克老家之時已經開始修練坐禪和合氣道。我們在一間手信店裏,他在遠處走過來時,昂首闊步的樣子,像極是那裏的高級便衣保安。P嘛,如果你看得迪士尼動畫多,也知道標準「側踢」(sidekick)角色的模樣吧。既懶且賴皮,很多時候,板一塊冷面說幾句話,換來三人大笑。不止一次,Stepan一臉佩服,往他肩膀背部不留力的拍拍拍,暢懷地說:「屌,乜你可以咁撚搞笑!」(或我猜想捷克語裏something to that effect)。
  看着他們,想起中學時代一些難以接觸的同學。他們的交友時段,只開放在體育堂;恰巧我到了PE時段,都是一心只顧四肢癱瘓的多。
  「滑雪這玩意,我看,還不是練習時數,是你跌了多少次數吧。還不像打機的經驗點數一樣,我要跌夠一千次才升級?」旅館的浴室裏,嘗試跟Miloš打個趣。
  「唔?」他不知道我說什麼。我再重複一遍。
  「有些人練習十個小時,也學不到什麼。這視乎你的技術程度……」看他一面認真跟我分析,我在想如何盡早打個完場。為什麼早上在滑雪場,跟Maria說同一番話,她可是咯咯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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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晚的溫泉,是唯一走進玻璃箱,和黑猩猩共同生活的時間。全身疼痛,一腳踏進熱哄哄的溫泉裏,任誰的語言,也退化到只有一個長長的、單音節的感嘆。這時候的笑,是大家也懂的溝通。連一向是cynical得不得了,剛才還討論着美國民主如何虛空一場、地球暖化無法可解的P,在層層蒸氣中,也第一次展現出持續超過一分鐘的微笑。
  你聽過孤兒被森林一班野狼領養,變成狼群一分子的新聞沒有?五個人剛好塞在一個小小的桑拿室裏,Stepan說:「待會日本人一開門,看見五個鬼佬排排坐還不嚇個正着?」四周哈哈大笑。我也笑得像那個在《冰河世紀》裏被極地一眾動物圍着、什麼也不懂的那個人類嬰兒。
  第二晚的露天溫泉論壇,不知怎的飄到中國政治去。Martin說的親身故事,我之前已聽了不知多少版本:他跟同一研究室共事的中國朋友,談起「台灣問題」,跟着中國朋友義正嚴辭地道:「根本沒有『台灣問題』這回事。」
  「慢着慢着,他也是中國人嘛……你要小心說話吧。」Miloš右手揮向我這一邊。
  「香港,也不算是中國吧。」Stepan頓了頓,身子又提起來,坐在浴池邊緣。「其實,也不只是中國吧。人這東西,一有權,就是孬種。你看澳洲人舊時怎樣對待當地土著,英國人佔領美國時更不用說……」
  我在微笑,沒有什麼發言。不知不覺,對話又再從英語,咕嚕咕嚕地飄移到他們的外星語去。四人隨着發言的節奏頓挫,往下浸一時,向上坐一時,一伸一縮像是冒險樂園的槌子打鱷魚。我發着燙,把冒着煙的身子搬出浴池外,坐着發呆地,望着飄下來的雪花,跟着也漸漸聽不到,他們繼續說些什麼。

2008年1月20日星期日

冰火理論


對公眾澡堂的陌生,是自小養成。小學旅行宿營,到了洗澡時間,老師叫你準備的時候,就像如臨大敵,雞手鴨腳在背囊中趕忙翻着幾個穿了洞的惠康百佳膠袋,左手抓得着毛巾時候右手沐浴露便會跌在地上。從此相信,「能躲在家中洗澡」應是《人權公約》條款之一。來這個國家之前,當然也知道這裏的集體洗澡文化,沒一本背囊客旅遊天書不是大書特書。讀《Lonely Planet》的公眾澡堂入浴指南,步驟解釋之詳盡,還以為是上法國餐館吃多舊魚的儀式。
  當P叫我到「船岡温泉」試一試時,他的口吻就是像邊翻着《飲食男女》邊道:「不如去試吓個九龍城泥鴨餐⋯⋯」把「上澡堂」當是「文化笨豬跳」體驗,試一次便夠的大有人在,不過他實在是「錢湯」的忠實擁躉,上澡堂的頻率是連套票也買了的程度。最近我也喜歡到家附近的澡堂,因為熱水一泡,一整晚也不用開暖氣機;但是要摸黑踏單車橫渡兩條橋去洗一個澡,倒是沒有試過。
  「船岡温泉」位於城西不起眼的一角,像極港產片裏那種舊式桑拿浴室,到處都是黑沉沉的龍鳳實木浮雕,和過了氣的瓷磚花紋。規模比一般的錢湯店大,人也多,不像家旁邊的那間,有時一個人獨佔一大個浴池也可以。這裏的賣點,是露天風呂。不要小看這個地方的人,對在大自然赤身露體的強烈欲望;報紙副刊特輯,會向住在田舍木屋的讀者們介紹,如何在油油綠野中間起個竹棚置個木盤做個天體營。「船岡」在市中心,晚上到這裏落一落腳的人,能看到的天,只是團團建築物圍出的一小個漆黑三角形。
  澡堂分男女兩邊,佈局裝修也不同,P說入口會依着單雙日調換,他兩邊也試過。確實是生意好點子。不過生意再好,京都市內的澡堂,新舊大小,都是劃一價格390円。這兒買的一套十張的套票,到處也可以用。習慣市場經濟是天理的自己,不明白這種價格管制手段,對消費者有何好處。不過始終澡堂生意不同,市場流動性低,總沒有幾多個人,傻得像留學生一樣翻過千山,為了是浸這趟渾水。
  錢湯的「湯」,是熱水;入浴的重點,也是溫度。澡堂有幾個水池,黑色藥浴的、通了電的、有噴射水柱的,都是熱。獨是一個最小的冰水池,孤伶伶在最不起眼的地方。本地人只愛母體的熱,通常是一氣地躺在暖洋洋的羊水裏,有的甚至從桑拿室走出來,大汗淋漓便拖着身子直接離開。我和P是受不住。越試得多,越發覺溫泉的熱水,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最終的享受,還是把泡得紅通通的身體,拋進冷水裏。是腦裏的化學反應吧,泡在熱水裏身子像散了一樣,給冷水包圍的感覺卻是把散開的零件重新嵌在一起。
  「這是我的理論吧,熱水冷水這回事。」P躺在濃霧瀰漫的暖水池裏。「這裏的人,一般都不浸冷水池,我不明白。不過所有事,大概也像熱水冷水一樣吧。熱水浴是如此舒服,一整天浸着也是很自然,但是最後總會覺得,整個人模模糊糊的。」這種令人昏倒的暖,我也明白。「熱水浴就像看電視、吃垃圾零食一樣,被動的,享受的,但是最後只會弄得自己麻木。冷水浴應該像你每天應做的作業吧。開始時總是不情不願,但是完了後感覺是清新的。」很有道理,但是來自一個自詡點擊過YouTube裏超過一半片子的隱蔽青年的口中,該知道這個世界也有種叫「知易行難」的道理。
  熱水浴、桑拿室、冰水池,來來回回,對話斷斷續續。夜晚的個多小時,就是花在這個赤條條的世界裏。最後一次把整個人沒頭在冰冷裏,再換過衣服離開。走出門外,外面下着黑漆的粉雨。我和他道別後,一個人踏着單車回家。每一下呼吸也是長長一道白煙,卻不覺得特別的冷。

2008年1月11日星期五

勞工子弟


「咔擦咔擦咔擦⋯⋯咔擦咔擦咔擦⋯⋯」的背景音樂中,腦裏不斷哼着的,是Björk的〈I’ve Seen It All〉。她在《Dancer in the Dark》裏演的Selma,是嚴重弱視、天真無邪、兼最後被人吊死的工廠女工。我則是大近視、心術不正、兼最近盤算如何自己鍊死自己的隱蔽青年。
  這兩天,在印刷廠當散工。
  如像素顏女星深入烏干達,探訪是但一條死得人多的村落,隻身(鏡頭後的廿人攝影隊另計)體驗第三世界的悲慘一樣,我也是本着體察民情的精神,向民間出發,躍躍欲試在這裏做個平凡正常人的生活。留學生,尤其是攤開手掌每月等政府養的一種,過的是肥皂泡裏的日子。特別是課不用上、飯天天吃的時候,經常會思考着,為什麼地球不是圍着自己而轉。在朋友家裏,喝着啤酒吃着薄餅、肚滿腸肥地討論過資本主義的萬惡,心想不如深入虎穴,實際體驗一下,那些資產階級如何把偉大勤奮的勞動者來個玩弄壓搾吧。
  玩弄的第一步,是要求你早起吧。七點半,一呼一吸也是白煙,凍得踢着腿等巴士;45分鐘車程到JR站再轉火車,來到市郊的向日町。叫永田的嬸嬸,駕着白色私家車,正在火車站前等着。已經是盡了能力破天荒提早五分鐘到達,但看她的表情已經像等了一個世紀。為什麼每一次也是輸了給日本人?
  工場距離火車站有十分鐘的車程。辦公室在廠房二樓。這些前舖後廠的公司,都喜歡用假得出奇的深色木紋牆紙。填過表格,打過卡,給辦公室小姐推進廠房裏。
  穿淺啡工作服的老伯,伸手招我到機器的一邊;透過以身體語言為主的溝通,明白了自己的任務。大型印刷機咔擦咔擦,把條碼印在一張張空白的單據上。我站在機器的出口,負責看條碼有沒有打歪、碳粉有沒有漏。我聽說,庇護工場有穿頸鍊、入信封、貼郵票之類,手眼協調要求比較高的工種。我站着,哼着歌,想着人生大事,度過了山中的一千年,抬頭扭扭頸,看見牆上掛鐘,世上方才20分鐘。我忽然想起,放棄已久的「站立禪」練習。佛法奇妙,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緣機就來了。深呼吸着紙張混和碳粉的酸味,左右前後也在咔擦咔擦的印刷機,就是修行時敲的銅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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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飯時間,一個休息室,幾張長檯,穿工作服的男工人、制服的OL,都是吃便當公司送來的。我找到了蓋上了寫有「散工」卡紙的便當。是口感有點像馬拉糕的冰凍天婦羅。
  天花吊着蚊型電視,我是靜靜地吃,抬頭看午間新聞,和接着的「周五綜藝騷」。有人在台上表演模倣JR火車廣播(「2號月台火車正到達」「請勿忘記隨身物品」)。主持說:「我知道你除了關東的廣播外,JR西日本也是很拿手,不如表演給大家看⋯⋯」我看得很入神。他們自己也不多說話,大家也期待着關西的近鐵、京阪、阪急系演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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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下午四時,接過裝着現金的信封時,我不太相信。這兒的機器是太好了吧。我推算着,自己這兩天也檢查過三萬多張條碼單據吧,只找到三張灑上了少許芝麻的痕跡。收到的,是在大學當二級研究助理的薪水。
  當勞動階級也不錯。

2008年1月6日星期日

死無對證


星期天中午,陽光正盛。在家裏剛好換了衣服,準備出門,手提電話響起。
  「喂?」
  「喂⋯⋯」
  雖然是抽搐的聲音,還是認得是姊姊。她在哭,還是挺厲害的。
  「喂?」
  「喂……細佬呀?⋯⋯」
  心跳開始加速。彷彿看電視劇一樣,我這刻已在幻想,有鏡頭從右下角四十五度向上大特寫,跟着我聽着聽筒那邊傳來的壞消息,然後手一鬆,撲通一聲,電話慢鏡跌下。家人有事?大火焚城?真的嗎?那一刻,我真的會按導演的意思手鬆一下,電話真的會跌到地上去嗎?
  「小白⋯⋯佢⋯⋯去咗嘞。⋯⋯」
  我感覺自己的心跳,急速地回復正常。這不是好事。小白是家裏養的白色北京狗兒。當年公屋禁令,大小狗兒一下出現大逃亡潮,父親是從街坊那兒領來養的。八年前初進家門時,它已經是一把年紀。當初在家裏時,仍然是跑來跑去,時而發瘋的亂吠;最近幾年越發養尊處優,一整天只顧呆在一邊睡覺;甚至連平時最愛的散步,這一年也不願去了。能捱得那麼久,其實也算是奇蹟,我想。
  心不跳,但腦可轉得很快。我拿着電話(對,它還緊握在手裏),面對着我處理不了的場面,只能想到一些具體的問題。我想知道,它現在在醫院,還是在家,還是怎樣。動物死去,會給搬到殮房去的嗎?它現在給放進雪櫃去了嗎?有沒有白布蓋着的?
  「咁⋯⋯佢⋯⋯而家去喺邊?」說了,即時後悔。已經「去咗」,為什麼還要問「去咗邊」?平時的電話會話,已是十分不在行,我這一刻是終極失敗。
  幸好(!)姊姊是太過難心,也沒聽出,只是重複:「它有病,啱啱,去咗嘞⋯⋯」
  時間,在這一刻凝住。很靜,我清楚聽到,窗外垃圾車經過的聲音。
  姊姊收着鼻水,繼續了說話:「冇嘢嘞,我都係想話聲畀你知⋯⋯」「你,點呀?」我站着,雙腳重心換了個支點,軟弱地問道。
  「冇嘢,我⋯⋯你想唔想同媽咪講嘢?」我們家裏的溝通,通常以傳球方式來表示完結。我也是「哦」了一聲。
  「家姐冇嘢吖嘛?」
  母親接過了電話。「嘢就梗有,不過冇嘢啦,你做你嘅嘢啦。你而家係咪要出去呀?」還未來得及反應。「你去玩啦,玩得開心啲啦。」母親的語氣,是跟平常不同的肯定。
  我想起兩年前,小白也曾經經歷一次休克。那時是晨早,我躺在床上,矇朧聽到客廳的噪動聲。「喂?小白?小白?」聽到姊姊和爸媽驚叫,說小狗突然全身僵硬了,爸爸一句:「看來就是這樣完了。」那次,我也聽到姊姊的哭聲。我也是全身的僵硬,心跳一下子變得不能負荷,躺在床上,那時心裏不斷出現的念頭,是「我要繼續扮瞓、我要繼續扮瞓⋯⋯」我處理不了這些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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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騎着單車,我不斷在想。當情緒是一點也浮不上來的話,思想是代替品。問自己,為什麼沒有感覺?是不是最近跟「佬」型朋友相處得太多?習染了學名叫「麻甩」的情緒障礙?還是應驗了栢克萊那道哲學難題:「深山裏一棵樹倒下,沒有人聽見沒有人看見,它還算是倒下了嗎?」甚麼是死?我在這裏,看不見聽不到,一切的概念,只能在腦中模擬,嘗試給予意義。昨天我看不到我的狗兒,今天也沒有,但是你告訴我我永遠也會看不到,我不明白。但是,如果是家人呢?
  自己是拾荒者性格,東西留着就是不願丟,搬哪個檔案到資源回收筒,也可以掙扎半天。可是最近一下子硬盤失靈,所有資料相片也不見了,日子也突然是沒事一樣的過。人也會否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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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約了你兩點,你竟然早過兩點出現?哈哈,奇蹟奇蹟⋯⋯」P停下單車,拔下MP3機的耳筒,開玩笑的道。我沒有怎麼回應,只是笑容有點繃緊。想說些話,還是打住了。跟着的整天,就像平常一樣地過。

2008年1月1日星期二

紅白二事


瀧澤秀明幾年前憑古裝劇《義經》露點食糊,如今再下一城,當東洋霸王別姬,在最新賀年劇《雪之丞變化》中擔當古時候的歌舞伎花旦,再加舞台外一大抽恩怨情仇等等。瀧澤最近為了宣傳,頻頻上NHK的午間婦女節目。年過40的女主持,表情飢渴地找他來把弄;訪問中插播劇集片段,瀧澤層層麵粉批蕩,扭盡所有手肘關節來演活台上女角。女主持:「真係~好靚~」等了三秒,也是沒有一個「仔」字結尾。「師奶殺手」技法不同,精壯派賣的是現時點的生理需要,型男派是專門對付已經隱伏廿年的少女含春,Mr Tacky「大娘先生」(日本有義務每年要向西洋進貢一百個「和製英語」笑話)倒是追本遡源、深入不毛,成功喚起了已為人母的師奶們在還是小女孩時代的母性(夠複雜了吧),當一個下胯只有肉色針線縫在一起、性別不明的椰菜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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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在日留學生必做事項」中,「除夕一個人睇《紅白》」是指定了的吧。香港歌手不爭氣,《翡翠歌星賀台慶》淪為小學生操場上互片的唱歌走音大賽,是事實;但可惜自己的日文更不爭氣,所以在看着今屆的司儀中居正廣,和像許紹雄一樣的笑福亭鶴瓶時候,想念的是DoDo姐和曾志偉。《紅白》是一年熱歌重溫,是以在這一年裏,在不同時候於便利店買東西時候,從店內廣播聽到的歌,終於驗明正身,真相大白。絢香、GReeeeN、Monkey Majik;以至近年相繼出現、樂隊名字完全沒意義的SUKIMASUITCCHI、REMIOROMEN、KOBUKURO(真的,看樂隊官方網頁,「名字由來」的一欄,個個都填「因為個朵夠響」;今年《紅白》的開幕gag,是笑福亭鶴瓶這位中坑,如何拿着貓紙去背誦那些拗口樂隊名字)。有一陣子,在百円店買東西時,總被店內擴音器傳來的怪歌嚇過正着:一句旋律,重複十次,由綁架大賊透過變聲器唱出來。此刻看《紅白》,才知道原來是NHK教育台的年度大熱兒歌《咬屎忽蟲》。為什麼大人細路,對屎忽被咬感到興趣?唉,口味這回事,難以觸摸。
  怎也好,《紅白》是自助餐,由叉燒到刺身到凱撒沙律到燕窩蛋撻,老中青口味都要平均照顧,梅花間竹,不像《東華》那樣,粵劇總是給安排在目標觀眾群剛好夤夜睡醒、屙篤奀尿的時段。相隔十一年的老餅樂隊「米米CLUB」07年重組並回歸《紅白》,剛好安排在未成年少女組合MORNING娘的後面。年屆中坑的主音石井竜也,目送一大班旺角豬妹回後台,不禁說句:「小心睇路呀,小妹妹。」轉頭向現場觀眾,精神抖擻的問好:「各位!今年,吔左蜜柑未?」全場平均年齡是三十代中期的觀眾,是前所未見的起閧。
  不過始終亞洲式大排筵席,不合朋友口味。也是一個人在戇居居看電視的P說,太吵,看不下去,寧願繼續PS2。「Somebody shoot down that girl!」P在MSN裏說。我轉頭回望電視。對不起,那是現在日本最紅的倖田來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