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月20日星期日

冰火理論


對公眾澡堂的陌生,是自小養成。小學旅行宿營,到了洗澡時間,老師叫你準備的時候,就像如臨大敵,雞手鴨腳在背囊中趕忙翻着幾個穿了洞的惠康百佳膠袋,左手抓得着毛巾時候右手沐浴露便會跌在地上。從此相信,「能躲在家中洗澡」應是《人權公約》條款之一。來這個國家之前,當然也知道這裏的集體洗澡文化,沒一本背囊客旅遊天書不是大書特書。讀《Lonely Planet》的公眾澡堂入浴指南,步驟解釋之詳盡,還以為是上法國餐館吃多舊魚的儀式。
  當P叫我到「船岡温泉」試一試時,他的口吻就是像邊翻着《飲食男女》邊道:「不如去試吓個九龍城泥鴨餐⋯⋯」把「上澡堂」當是「文化笨豬跳」體驗,試一次便夠的大有人在,不過他實在是「錢湯」的忠實擁躉,上澡堂的頻率是連套票也買了的程度。最近我也喜歡到家附近的澡堂,因為熱水一泡,一整晚也不用開暖氣機;但是要摸黑踏單車橫渡兩條橋去洗一個澡,倒是沒有試過。
  「船岡温泉」位於城西不起眼的一角,像極港產片裏那種舊式桑拿浴室,到處都是黑沉沉的龍鳳實木浮雕,和過了氣的瓷磚花紋。規模比一般的錢湯店大,人也多,不像家旁邊的那間,有時一個人獨佔一大個浴池也可以。這裏的賣點,是露天風呂。不要小看這個地方的人,對在大自然赤身露體的強烈欲望;報紙副刊特輯,會向住在田舍木屋的讀者們介紹,如何在油油綠野中間起個竹棚置個木盤做個天體營。「船岡」在市中心,晚上到這裏落一落腳的人,能看到的天,只是團團建築物圍出的一小個漆黑三角形。
  澡堂分男女兩邊,佈局裝修也不同,P說入口會依着單雙日調換,他兩邊也試過。確實是生意好點子。不過生意再好,京都市內的澡堂,新舊大小,都是劃一價格390円。這兒買的一套十張的套票,到處也可以用。習慣市場經濟是天理的自己,不明白這種價格管制手段,對消費者有何好處。不過始終澡堂生意不同,市場流動性低,總沒有幾多個人,傻得像留學生一樣翻過千山,為了是浸這趟渾水。
  錢湯的「湯」,是熱水;入浴的重點,也是溫度。澡堂有幾個水池,黑色藥浴的、通了電的、有噴射水柱的,都是熱。獨是一個最小的冰水池,孤伶伶在最不起眼的地方。本地人只愛母體的熱,通常是一氣地躺在暖洋洋的羊水裏,有的甚至從桑拿室走出來,大汗淋漓便拖着身子直接離開。我和P是受不住。越試得多,越發覺溫泉的熱水,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最終的享受,還是把泡得紅通通的身體,拋進冷水裏。是腦裏的化學反應吧,泡在熱水裏身子像散了一樣,給冷水包圍的感覺卻是把散開的零件重新嵌在一起。
  「這是我的理論吧,熱水冷水這回事。」P躺在濃霧瀰漫的暖水池裏。「這裏的人,一般都不浸冷水池,我不明白。不過所有事,大概也像熱水冷水一樣吧。熱水浴是如此舒服,一整天浸着也是很自然,但是最後總會覺得,整個人模模糊糊的。」這種令人昏倒的暖,我也明白。「熱水浴就像看電視、吃垃圾零食一樣,被動的,享受的,但是最後只會弄得自己麻木。冷水浴應該像你每天應做的作業吧。開始時總是不情不願,但是完了後感覺是清新的。」很有道理,但是來自一個自詡點擊過YouTube裏超過一半片子的隱蔽青年的口中,該知道這個世界也有種叫「知易行難」的道理。
  熱水浴、桑拿室、冰水池,來來回回,對話斷斷續續。夜晚的個多小時,就是花在這個赤條條的世界裏。最後一次把整個人沒頭在冰冷裏,再換過衣服離開。走出門外,外面下着黑漆的粉雨。我和他道別後,一個人踏着單車回家。每一下呼吸也是長長一道白煙,卻不覺得特別的冷。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