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月25日星期五

長野短行


「到時候我們都說外星語,你預先知道好了,可不要怪我。」當初在電話中P跟我確認時,先來一個免責聲明,語氣滿是自我保護。行了行了,我會照顧自己,我說。P的捷克同鄉,一行數人去滑雪,P問我有沒有興趣一塊來。對他們來說,滑雪是到大尾篤踩單車一般尋常歡娛,我卻連那白色凍冰冰濕𣲷𣲷的東西,也沒有看過聞過摸過。
  *     *     *
  「地球上大概只有人這種動物,才會蠢得像這樣,爬上去滑下來,如此樂此不疲。」Martin打趣說。的確,滑雪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活動。假若你是上帝,高空往下望,在白砂糖山頂的一大班螞蟻,嘩啦嘩啦滾下來,轉頭又笑瞇瞇的爬回去,一天到晚……身為上帝的你,一定會忍不住,從廚櫃裏拿出一瓶「殺它死」。
  當初報名參加這個捷克幫滑雪團時,被問到選擇的ski還是snowboard。有經驗的X和R都說,滑雪板比較容易。這一次六人團裏,四人也是玩滑雪板,P和Martin選擇傳統的ski。和P坐在攀山吊椅上,我半攬半托、勉強安頓比我差不多高的一塊滑雪板,他雙腳凌空吊着兩條巨型剃刀片說:「以前的人都看不起滑雪板,現在反而我們是少數的老餅了。」
  我和Stepan的女朋友、來自哥倫比亞的Maria都是第一次試這玩意。第一天,無論是在租借滑雪裝備的店舖中、在更衣室裏、在滑雪場上,我都站在Maria的旁邊,偷聽Stepan跟他的溫馨提示:「Baby,你應該將重心盡量向前。」「Baby,這樣不行,手一定要張開。」「Baby,你要依靠上半身,才能夠轉向。」我偶爾無助地望一望P,他即時揮動雙手說:「不要問我,我只懂ski的。」
  滑雪場在長野白馬八方尾根,但我不知道這四個地方名詞,各自表示的範圍,我只知道冬季奧運會曾在此舉行。不少日本人愛崇洋,蓋一條西班牙村、起一個豪斯登堡,朝思晚想,如何模擬出被殖民統治的興奮,不過真正的法租界英屬地,都在這裏。長野的雪,據捷克幫說是世界有名的柔軟順滑,是以吸引澳紐歐美,儕儕一堂。據肉眼非正式統計,這裏外國人對本地人的數目,是三比一。不止是客,我聽Miloš說,在山頂上那道攀山吊梯,負責將椅上積雪掃走的雜工,也是一名來自澳洲的雙失青年。「我看他索着鼻水arigado、arigado的,一看便知在啪丸。」他說。在這個國際遊樂場,有時有點夢幻感覺。我和P到山腳一家飯堂吃午飯,P走到收銀處去,櫃台的嬸嬸一個眉頭沒皺,粒聲不哼雙手一伸,像街頭老千一樣,把旁邊的兩塊過了膠的餐牌,高速一反,賣的「拉麵」「烏冬」,一下子變成了「noodles in broth」。魔術一樣的表演完成,P雙腳剛好抵達收銀機跟前。可惜他始終也是用日文點菜。
  這一帶山巒競奇,沿着山腳共分四大地區,由左到右駕車也要一個小時。在我流連的西邊一個山腳練習場裏,香港人也是出奇地多。三天裏,我認得出的同胞人數,超過一打。他們通常滑雪技巧也不差,起碼雙腳踏上長橇仍能行走自如,不像自己,一旦兩塊腳掌鎖在滑雪板上,便患上雪地小兒痲痺,舉步維艱仆街連連。也不知道他們在香港,是什麼大律師還是財務分析員。試想像,每一次走進大圍學單車,也要花上一萬大元的話,由平衡白痴到無事抵步大尾篤,這學費要是省了,應該可以為一間天水圍四百呎居屋交首期。離遠看着身光頸靚的他們,穿的滑雪套裝,明顯是香港買的Descente而不是當地租的雜嘜牌子,我只能猜想,大抵這些人,都給自己改了一個自己也不太懂讀的非英語系西洋名字吧。「滑雪真係好玩呀,『born-chi』(Bianchi),你話呢?」「係啦,『fan-ses-ko』(Francesco),不如下次叫埋『aunt-toy-net-te』(Antoinette)唻玩啦。」
  我不知道遠在山上香港人的密度,想問問一整天在山頂的P和他的朋友,但猜想他們也分辨不出。雖然Stepan有時候從山腰下來探班,跟Maria一對一「Baby、Baby」的教,但是基本上我和女孩子兩個人,三天裏均在練習場裏,獨自掙扎。第一天是三秒一跌,到第三天的三分鐘一跌,不算沒有進步。從山坡頂端的吊車站開始,連滾帶仆回到山腳的吊車站入口,也總算由剛開始的漫長半小時,縮短到最後的不過十分鐘。好勝心自我評估為「超級」的自己,獨自坐吊椅的時候,總忍不住望着左邊的山坡,在雪地中尋找Maria的身影;心裏想,斷不能讓他進步得比我快。可是一天過後,便明白這樣的比較,沒有用。三天裏我和他跌倒的次數,總和應該分別是兩個差距不遠的四位數字,可是兩個人的學習模式,是完全不同的回事。他的是目標為本,步步為營。我和他在山坡頂踫面,他總是笑面盈盈說:「我懂得怎樣剎停了」「我在練習由左轉右」,像是完成了習作簿第一二三四課。他的跌,發生在滑雪板由超慢速到完全停止的瞬間;一屁股受垂直的地心吸力拉扯,優雅着地。我沒有耐性於微控制,腳一旦踏在斜坡上,便憑三分意志七分物理定律,嘗試研究出一個痛楚程度最低的高速急停方法。
  「跌過,咪又再起返身囉。」是電視劇裏經常出現的、第二閒角給第一主角唸的典型勵志對白,通常發生於劇情中後段一個大雨淋漓的晚上。我活現了那金句,卻一點沒有像舒舒服服看電視般的那份預計感動;躺在白雪上,心裏疑惑導演幾時喊CUT。向前,向後,空中轉兩個圈,護眼罩飛脫在五米對外,去年各大新聞紙裏的「一死兩傷三分屍」「墮橋斷腳腦漿溢」等交通意外示意圖,大抵跟着「紅色箭嘴示」做足。捷克幫說,跌的姿勢,也有名堂:向前是「tiger」,空翻是「whirlwind」,還有一個不太優雅的「helicopter」等等。大概我可以跟親朋戚友說,這三天在深山練的「獅子撲兔」,已屆爐火純青。
  P看着我像醫院走廊裏的末期病人一樣,走兩步跌一次,浮在面上的表情不自然得,就如對着垂死親友勉強一句:「放心啦,你一定會好得返。」他自稱是體育白痴,小時候在家鄉小學學滑雪時,手腳協調之不濟,一度自卑得流過馬尿。在練習場裏第623次跌到時,P剛好從山腰下來探望,毫無說服力地說:「怎樣了怎樣了,你還未有跌死了吧。」我撐在半身坐起來,喘着氣,頭向上,跟安安穩穩站在雪橇上的他半帶玩笑說:「哈哈,你看着我現在這樣,還不好好補償了你從小的屈辱吧。」心理作用吧,他好像是面色一沉;話好像是說過了頭,那天下午也不見了他。
  天氣好得不得了。大部分時間,藍天總夾着不知哪裏吹來的粉雪。每一次前仆後跌,倒臥雪地上,發呆看着天空,心想這樣躺着,動也不動,一輩子也可以……直至操着英國口音的細路,不客氣的滑過來說:「I thought you were dead!」抑或是澳洲來的青年在山腰拾起飛脫出來的冷帽,遞過來兼問候:「Are you okay mate?」沒有事,沒有事。
  登山吊椅不知坐了多少次。快將到達山坡終點之前,左右兩邊的松樹一下子後退,眼前換來一片廣闊的白茫茫。一個人,雙腳掛在座位上無意義地踢來踢去,腦袋忙於處理四肢傳來的疼痛訊號。一片詳和靜寂,聽到的只有頭上齒輪轉動的聲音,還有積雪不時從樹枝撲下的騷動。高空看着腳下白色軟軟的被窩,多少次,總有跳下去的衝動。也是同一樣的回事吧:用玻璃杯喝水時,總想一口如薯片般咬下去的意欲,從小便有。
  *     *     *
  言語不通,他們也沒有刻意遷就。Maria剛學捷克語,無論是晚飯時間,還是旅館房間裏,總是小鳥依人式俟在Stepan胸前,依着當下的嘰哩咕嚕,不時像小孩子一樣隨機吐出幾個捷克語單字。在他們中間,我是除了「理解」那一部分完成不了之外,門面工夫做足:眼神會向着當下說話的人,頭會點,面會笑,期望假戲真做,會聽出個頭緒來。有時候還得靠正在依偎的Maria忍不住,向上扯Stepan外套的拉鏈用日語問「你們說什麼?你們說什麼?」,我才通過簡短的英語節譯,知道他們在討論的,是滑雪比賽用的不同種類的蠟、查韋斯總統的功過、或是P溝女失敗經驗談。
  隔着語言的距離,很多時候我是如像動物學家研究黑猩猩的族群社交生活一樣,透過無形的玻璃箱觀察着他們。四個人分工鮮明,把他們放進社會學教材模型紙盒裏,剛好湊成一套裝系列。Stepan是最高大(好像接近1.9米)的一個,說話也是領導者一樣的,愛打斷人說話,意見多,是一個族群裏典型的alpha male。有時看我浮屍白雪,他會忍不住提點一下,結尾時最喜愛模倣電視節目主持的語氣說:「これはポイントです」(呢個喺秘訣唻)。Miloš個子小,跟我一樣高,考了一級日語不知多少年,認得的漢字聽說比他的日本女友要多,和旅館接洽以至問路也是一手包辦,是頭腦型。Martin不多說話,在捷克老家之時已經開始修練坐禪和合氣道。我們在一間手信店裏,他在遠處走過來時,昂首闊步的樣子,像極是那裏的高級便衣保安。P嘛,如果你看得迪士尼動畫多,也知道標準「側踢」(sidekick)角色的模樣吧。既懶且賴皮,很多時候,板一塊冷面說幾句話,換來三人大笑。不止一次,Stepan一臉佩服,往他肩膀背部不留力的拍拍拍,暢懷地說:「屌,乜你可以咁撚搞笑!」(或我猜想捷克語裏something to that effect)。
  看着他們,想起中學時代一些難以接觸的同學。他們的交友時段,只開放在體育堂;恰巧我到了PE時段,都是一心只顧四肢癱瘓的多。
  「滑雪這玩意,我看,還不是練習時數,是你跌了多少次數吧。還不像打機的經驗點數一樣,我要跌夠一千次才升級?」旅館的浴室裏,嘗試跟Miloš打個趣。
  「唔?」他不知道我說什麼。我再重複一遍。
  「有些人練習十個小時,也學不到什麼。這視乎你的技術程度……」看他一面認真跟我分析,我在想如何盡早打個完場。為什麼早上在滑雪場,跟Maria說同一番話,她可是咯咯地笑?
  *     *     *
  每晚的溫泉,是唯一走進玻璃箱,和黑猩猩共同生活的時間。全身疼痛,一腳踏進熱哄哄的溫泉裏,任誰的語言,也退化到只有一個長長的、單音節的感嘆。這時候的笑,是大家也懂的溝通。連一向是cynical得不得了,剛才還討論着美國民主如何虛空一場、地球暖化無法可解的P,在層層蒸氣中,也第一次展現出持續超過一分鐘的微笑。
  你聽過孤兒被森林一班野狼領養,變成狼群一分子的新聞沒有?五個人剛好塞在一個小小的桑拿室裏,Stepan說:「待會日本人一開門,看見五個鬼佬排排坐還不嚇個正着?」四周哈哈大笑。我也笑得像那個在《冰河世紀》裏被極地一眾動物圍着、什麼也不懂的那個人類嬰兒。
  第二晚的露天溫泉論壇,不知怎的飄到中國政治去。Martin說的親身故事,我之前已聽了不知多少版本:他跟同一研究室共事的中國朋友,談起「台灣問題」,跟着中國朋友義正嚴辭地道:「根本沒有『台灣問題』這回事。」
  「慢着慢着,他也是中國人嘛……你要小心說話吧。」Miloš右手揮向我這一邊。
  「香港,也不算是中國吧。」Stepan頓了頓,身子又提起來,坐在浴池邊緣。「其實,也不只是中國吧。人這東西,一有權,就是孬種。你看澳洲人舊時怎樣對待當地土著,英國人佔領美國時更不用說……」
  我在微笑,沒有什麼發言。不知不覺,對話又再從英語,咕嚕咕嚕地飄移到他們的外星語去。四人隨着發言的節奏頓挫,往下浸一時,向上坐一時,一伸一縮像是冒險樂園的槌子打鱷魚。我發着燙,把冒着煙的身子搬出浴池外,坐着發呆地,望着飄下來的雪花,跟着也漸漸聽不到,他們繼續說些什麼。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