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11日星期二

病榻周記


從圖書館出來。跨上單車時大腿痠痛。踏出幾步出奇地慢,單車像在水底般漫遊。發着抖的凍。出事了。
  滑雪回來的第二天,潛伏體內的慳家細胞,或許在拿着數簿,惱自己這個月亂花錢,憤懣一時間的爆發,整個人都垮掉了。我發抖着踏着單車回家,心想飯是煮不成,還要像打八號風球一樣,趁支持得住的時候,到超市買好儲備食糧。
  家裏方包只剩幾片,烏冬還有一塊在冰箱內,果醬煉奶想是不能直接擠進口裏。病了,想對自己好一點,平時捨不得買的Tropicana「手搾り感覚」果汁放進籃裏(其實什麼是「飲落似『手搾』」?難道喝下去,雙乳會痛?);400円的便當看了又看,最後還是覺得不值這個價錢。黃昏半價的手卷吧。雖然真的很難吃。橫豎病了也是口淡淡,我想;難吃,當是沒胃口吧。
  很小的時候,仍在報幕不用攝位的蕭亮,在電視廣告賣「幸福傷風素」時精神爽俐地說:「佢含有acetaminophen,能有效治療傷風感冒……」小時候已帶着超厚眼鏡的自己,急不及待拿出記事簿「a-c-e-t-…」的抄。那時已經喜歡奇形怪狀的英文字。現在書到用時,拿起一直吃的傷風藥看了看,又上網查了一查,合指一算,一服三粒合計的acetaminophen含量,還比不上一粒Panadol經痛配方,價錢,還是Panadol的一倍。被着被子,望着電腦屏幕咳得厲害之際,還是禁不住「妖」了一聲。
  在床上日夜糾纏的如果是真人的話,可謂鉅世AV;可惜被窩裏連續單打獨鬥16小時的,是看不見的小妖精們。渴得很,流着汗卻凍得不願起床;最後索性像制水一樣,把廚櫃裏的碗、咖啡機那個玻璃壺也翻出來,一次過倒滿了水放在檯頭,伸手可以喝。
  秋官說,「我唔探肥姐,係因為佢一有人探,就要好好招呼朋友,之後就仲辛苦。」我可以為秋仔講句公道話,佢係啱嘅。朋友的惜別宴,我死也要爬出去參加,但是到場時已變成一副人型蠟像,毫無反應。坐在中間,只有陌生感,彷彿自己在看着自己坐在一群陌生人中間在一個陌生地方在病一樣。幸好坐在隔鄰的Y是最溫柔的女孩,我如暈船浪一樣死命捉着大浪中這一條欄桿。
  貴夾唔飽的傷風藥吃完,繼而阿士匹靈只剩下兩粒的時候,我問R可不可以拿點吃剩的藥,他說沒問題。我們順便吃了頓晚飯。感激的,因為我恨見一個活生生的人,明知自己不會但也恨聽一句「你有什麼需要打電話給我」。雖然我們其實沒有什麼可以談。
  到了開始吃第四種藥的時候,我對日本醫藥業,猶如對2012普選一樣,再沒有任何幻想。決定去看醫生,不是奢望他們會給我什麼特效藥;抱的想法是,要死,我也要找個人負責:大夫,你是看過我的症的,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冤要找個頭,原來是中國人根深蒂固的傳統觀念之一。朋友介紹了一間診所,我打電話去預約。我的宗旨是,跟日本人要說日語。電話接通,我的日語卻接不上,靜了五秒。躺着,勉強說了一句自己也覺得羞恥的簡單句型,那邊的護士小姐卻是流利地回應:「You can speak English.」But I don’t want to. 算了吧,來了這裏一年,正式知道自己讀了個屎片來。
  診所預約滿了,最後還是到校園保健處。第一次看症,填表。我開了口兩句,職員已在櫃底特意翻出了一張日英雙語的表格。「碩士入學年份」,我填了「2008」。交還的時候,職員看了我的學生證一看,知道我是研究生,低着頭一聲也不哼,靜靜用塗改筆把「2008」都塗走,當我是填錯。我口罩戴着,不幸眼罩沒戴,全程都給我看見。我知道四月才是正式入學,但是他沒一聲的把我的身份塗掉,頓時覺得沒有比這個對自己更大的否定。朋友有什麼不順遂都喜歡說:「佢哋都蝦我。」工作上要求被別人拒絕:「蝦我。」受別人批評:「蝦我。」老天下雨:「蝦我。」潛移默化,我學會了少許。我覺得那個職員,在蝦我。
  就當是病了對自己好一點的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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