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4月21日星期一

生活要求


星期五的最後一節課,是馬拉松的最後一段路。你望着終點是下午六時,現在身處四時半,只好抽一口氣,左手抱着右半身拖行,一步步的捱過。我的指導老師大木,擔當這一節課。
  大木老師今天穿的是灰厚西裝、黃色毛冷背心和白色格仔襯衫。和兩星期前的「花見」一樣。和一年前我和他初次見面時,也一樣。不過,正如有錢不用打扮一樣,外型OK其實也不用打扮。如果你對大中華娛樂圈熟悉,我可以說,他的疑似鷹鼻加一頭裇得整齊的白髮,令他有點像六十歲的劉德華(什麼?劉德華其實現在已經六十歲了?)。不過,還是讓我更貼切地形容:他其實更像東洋版Anderson Cooper。
  課室是「言語電腦室」,人人躲於一塊塊十七吋黑色屏風後。投影機已由三十出頭的金丸助教準備好。「不好意思⋯⋯」大木老師對我們十來個學生說。這星期的課,原來沒有準備好,理由是下個月法國政府高層來日,他身為法文專家,有份打點準備云云,分身不暇云云,所以,逼不得已,把上星期的課,再講一次,「反正有些同學這個星期才第一次上這一門課;聽過的同學,就當是再複習吧。」這是做教授的好處。只要是教授,上廁所抹過的草紙,叫你們這班學生不用對摺兜口兜面再抹一次,也可以。
  他坐在前面,按着手中的MacBook Air,投影機顯出一張張出出入入充滿立體感的投影片。那是Keynote。不過我記得去年他仍是用Powerpoint。這套Keynote教材,似是從Powerpoint移植過來的。想也是金丸助教幫他的。我從前在香港服侍過的一位外籍上司,也是專愛用Mac。他也是一點電腦也不懂,印表機的連接線沒有接上電腦也會打電話問技術員為什麼印不出東西來的那種不懂。想,MacBook Air,對不懂電腦但「對生活有要求」(除了這六字廣告金句外實在找不到更好的空洞形容詞)的中坑,也真的有一定吸引力。
  大木老師今天用了一半的時間,飛快說完了上星期的東西。上星期他已經提早了半小時下課,這次只說了三十分鐘便解散,是過分了點。演講完結,前半關燈半暗的課室也變回一室通明。他也不知道做什麼,「不如談點東西吧」。
  全體靜寂半分鐘。他說:「那不如談談研究吧。各位在研究方面,想也是嚴陣以待吧。」
  他說,做學問不是不好,不過應該做得應用一點。「以前的人只看銜頭,不過最近僱主也看你的論文題目。你有點實事幹出來,比較好。」
  研究題目也要認真想,不要挑那些已開至荼靡的。他在白板上劃了個小山丘,指着山丘的左邊:「如果是新題目,最容易寫出論文來。」要是你挑了那些啃過嚼罷的爛骨頭,就會發現自己在右邊的下坡處。「三十年前最紅火的就是『機能文法』,我當時也研究那些。不過現在也沒有什麼可以寫了,所以如果你的老師是這方面的專家,你可能會⋯⋯比較困難。」他停了停,再續:「不過問你的指導教師,也可能沒有用。老師研究的領域,是自己的寶貝,在學生面前自然會唱好。還是靠你們自己醒目了。」
  「大家也別把專門做得太窄。比如說,現在日本的德語老師很多,學生卻很少。如果你只做德語教學,很難就職。還不如同時做點德國文化研究,必要時也有多一個選擇。」
  「在座的中國人學生,你們倒是不錯。中文實在越來越多人學,但是擁有你們這樣學歷的中文教師不多。你們就職應該也不錯了。」
  「我是『團塊世代』(baby-boomer)的正中,好的職位都給我們這班人佔着。比我們年輕的那一輩,可慘了。留學生們可能不知道,日本的打工仔單靠薪水、沒有花紅是吃不飽的。兼職教授,是沒有花紅領的,生活可真艱難。」我的視線不自覺地向左右兩邊一掃。幸好金丸助教已經不見了。
  我坐着聽他似是就職輔導的加場表演,感覺有點不太自然。這裏的老師,看來也是有點可愛的率直性(日文敬語課的家本老師第一課開場白:「敬語是為了向對方表示尊重嗎?不。敬語是權力關係的表現」)。我想起第一次和大木老師見面,他第一句不是問研究,而是:「陳君,你將來是想做教授還是打算做語文老師?不想定不成。」我在背包準備了好一疊的學術文獻,一份也沒有拿出過。一年過後,開始明白,在這裏,不經過「為生活被要求」這階段,不可能老來「對生活有要求」;步步為營,才可以五十過後,坐着按着MacBook Air,舒舒服服任由助教準備的幻燈片飛來飛去。
  五點五十分。「當然要大家為餬口一世做自己也不喜歡的東西,也說不過去。能生活,也可以做自己喜歡東西嘛,平衡嘛,還有點難了⋯⋯大家要努力了。那麼,下星期見。」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