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25日星期日

環保告解


  那天我在迷宮一樣的超級市場,發了瘋的尋。家裏咖啡粉快用完,趁還未因缺乏咖啡因致死之前,趕快補充物資。攀山涉水在層層貨架中,終於找到那一包熟悉的Organic Fair Trade Gold Blend,嘩,像千里尋着親,不得之了。一直跟在我身後的X,等得不耐煩,交在胸前的雙手,緊摺得像要嵌進肋骨裏去。「又有機又公平,喝了,會飛了吧?」
  我想了一想,答:「不知道。但感覺良好。花了錢,不應該感覺良好嗎?」他嗤之以鼻:「哈,不是有點『偽善』嗎?」
  對得很。That is the point。從什麼時候起,「偽善」變得那麼壞?不是偽善,東華不會有為數可以坐滿半個紅館的總理。那位三十還未出頭的名門望族小朋友,雙手捻着巨型紙板支票的一角,死命瞪着亮了紅燈的錄影機,嘴角興奮的微抽搐,控制不了。你說是沽名釣譽,我說,很好,有了這筆錢,起碼老人院的廚師不用改用急凍肉,打給自殺熱線的人不會因為人手不夠而給on hold。
  當然,廿一世紀的問題,不是用錢換錦旗那般簡單。從很久以前的「反對動物測試」、「素食」,到比較近期的「有機」、「公平貿易」、「碳中和」(carbon neutral),這些道德感召式口號,如聖誕樹裝飾叮叮噹噹的,掛在商品上越來越多,賣點,正是「社會責任」「公民道德」這些光環。單看數字,每年「有機」食品銷售額增長20%;去年「公平貿易」貨品銷售額,全球共計36億美元,比前年升近一半。
  樹大招風,吹得越來越響的,是當然的反對聲音。翻開報紙,把自由意志主義(libertarianism)拜奉成宗教的信徒,即是那些喜歡用「硬膠」來形容「不消費原罪犯人」的論者,惡形惡相地鞭斥環保團體「偽善」、「道德霸權」。對這些新興信念抱有懷疑態度的,當然還有一般的我、你和他。上至地球老實說有沒有暖化,下至公平貿易是否補貼市場失效而不是幫助解決貧窮等等,救命:我們是每天由放工到睡覺中間不過擁有三個小時自由意志的消費者,對錯,怎分?偽善的好處,就是令我們err on the safe side。我知道「有機農業」生產效率受到爭議,「公平貿易」也不一定能改善埃塞俄比亞農夫的生計,但我買了這包Organic Fair Trade Gold Blend,算是買一個機會。正如《捍衛偽善》(In Defense of Hypocrisy)的作者Jeremy Lott說,如果偽善最終導致好結果的機率,高過壞結果的話,那有什麼問題?
  再者,行為可以改變態度。很多人說「熄燈運動」是多餘,全民拒用膠袋也無助舒緩工業廢料佔大半的堆填區;但他們忘記了行動的象徵意義,大過一切。快拉開抽屜翻那本封了塵的《心理學入門》吧:對對對,我又借機會拿出最喜愛的術語「認知失調」(cognitive dissonance)。我認,關了燈的這一個小時,是冷氣仍然長開的漆黑;不過真的,空調,我在摸黑中調高了兩度。
  上次回香港時買了機票後,第一次,滑鼠點擊到climatecare.org買「碳單位」(carbon credit)去。我沒有告訴X,但是可以想像,他知道後的冷笑,強度會抵得過海巴士上層的吹風口。我甚至能想像他的台詞:「旅行本身,已經是破壞地球了;那些什麼offset,還不是為了滿足你的偽善?」我都知道;我甚至都知道,《紐約時報》去年四月底一篇報導,也質疑過碳單位的效用。不過,正如過年過節我塞給外婆那張一百元紅衫魚「畀你買嘢食」,不過是不肖子的補償;一程來回機票多給了80港元的偽善,算是對地球盡孝的一個開端。
  (又,如果你有一天,你要參選香港小姐先生的話,上了台,不要怕,把你從小便有的志願,大聲說出來吧。不要怕曾志偉的反詰,或嘟嘟姐的冷笑。不要怕觀眾說你偽善,只管說:「你好,我芳齡20歲,志願係,阻止地球暖化,和世界和平。」
  放心,電視機另一端,你有我的一票。)

2008年5月24日星期六

拾荒日記


朋友A過來關西幾天,星期六暫住我的家裏,星期二走了。跟着整個星期,每一天都發現,家裏多了新東西。
  同日夜晚,發現牆上有用blu-tack貼下的玉照和名片。
  星期三,堆放在電子琴下的舊書裏,找到了粉紅閃咭封面《京阪神食玩買終極天書》。
  星期四,翻開遺留電視茶几下的「一澤信三郎」紙袋,打算收拾;裏面除了更多購物膠袋(Muji、淳久堂、Kyoto Design House、Spinns…),還混雜着新買Outdoor底褲的包裝紙,和新買Nike波鞋的硬卡紙托。又,在書檯上,忽然發覺多了一本Campus粉紅色、沒有用過的記事簿。
  星期五,打開衣櫃,發現下層暗暗地塞了一個米色、用過的H&M手提袋。
  星期六,我拿laundry basket到洗衣自助店,一口氣把東西倒進洗衣機裏。往內望一望,裏面趴攤在最頂的,有一件不屬於我、領口黃皺得像煙屎牙的白色(起碼生前應該是白色)FreshjiveT裇,和幾對色彩繽紛得有點陌生的襪子。
  他叫我記得寫下我們的遊記,但我活在當下。我嘗試整理我的episodic memory,但腦裏禁不住不斷重溫推敲的,是朋友究竟在什麼時候如何半聲不響安排這個拾荒遊戲給我來玩。

2008年5月8日星期四

民族本質


  我剛收到朋友一封電郵,只有一個超連結,是關於香港報章裏一篇梁文道的文,講「醜陋的中國人」。
  數天前我才和他談過一點。關於呢,那支呢,會噴火的東西呢。其實也不算是。話題在哪一點開始,都像洪流沖往中心,變成了關於在T地方發生的事,和C國家,和很多情緒。
  我不知道這麼多情緒在哪兒來的。愛國,不愛國,嫌人愛國,等等,這些愛怒怨煩嗔癡,從哪裏來?MSN的大陸朋友,有不少的名字也多了「(L) China」。不過也有一個上海人,名字突然變成「愛國就請不要用China⋯」。結果我都認不出他們。
  反正最近X和我,都在玩弄自己的民族身分。這陣子我聽他說話不耐煩,就插口「Boycott Carrefour!」順便練習法語裏r和rr的發音分別;他不斷反擊「Free Tibet!」,我只能沒好氣跟他說:「We have already liberated it!」
  極左的P,是意想不到的冷淡,認為這陣子的解放西藏,不過是歐美分子,吃飽飯想投射的精神寄托。「解放?哼,回到三十年代那種奴隸制度,人均壽命也是三十,也不錯。」不是那種捷克口音,還以為聽着的,是CCTV第9台的英語論政。世事也真奇妙。
  香港的同輩都是回歸前最後一代,要愛國無從說起。不過對於「小農基因」那種半𢛴帶怒、兼且充幾分小智慧的情緒兜售,也沒有興趣。朋友說:「你睇吓,一個民族連豉油奶粉都弄假⋯⋯」,我說史上再醜陋的事也發生過,沒有什麼大不了。
  飛快速讀朋友傳給我的那篇文章,呀,看見了「本質論」。引之為恥、為傲的,所謂的「民族性」,就是了,就是這種莫名奇妙的essentialism。朋友搞文化研究,基本上都往本質論去鑽。日本人如何如何,韓國人如何如何,一聽就滿不舒服。
  那天上課,容貌極似林奕華的老師,說自己搞韓國文化研究的感覺。他說,越分析「韓國人什麼什麼」,越覺得,自己在說謊;身為日本人的他,連提起「韓國人」三個字,也立時覺得有深不可測的洪溝。他說,這是日韓歷史的洪溝。是當年在首爾留學時,被韓國人無數次怒罵為「倭奴」的洪溝。他說「洪溝」的時候,是真的;我看他用粉筆在黑板上來回不斷地劃出那道溝時,力大得,差點把黑板刮去一片。我當時問,你在說的,還不是「本質主義」?奇怪地,他沒有否認。
  他說,文化研究,不是隔岸觀戰,而是真正參與其中的骯髒活兒。我想,我一直也站在很遠的地方,看這陣子我一直看不明白的騷動。

2008年5月7日星期三

再度看戲


不常去影院。實情是,來了一年多,才去了兩次。這是第二次。
  言語不通是一原因。在這裏讀電影研究的韓國S,問我有沒有興趣看戲的時候,給我的選擇,有這一套,還有一套日本土產的民初戰爭片。「對你的日文好」,是S給我的賣點。我上網查了一查,民初片三個小時,我撐不住。我順便看看其他正在上映的選擇,希望提點反建議;不過,未到暑假,淡季吹的是文藝風潮,是枝裕和的新片,你想不想看?我知道這個世間有不少是枝擁躉,不過我不行。人老了,可能要戒油鹽糖吃清淡;可是心態老了,便吞不下那種一個長鏡三分二十秒展現人心細膩的老人院低鹽低糖營養燕麥糊。我要的,是油膩,是開心樂園餐,是B片,是John Cusack,是《X天戀愛有限期》。
  OK,這套片不算是味精例水。但起碼,節奏不似是,一片紅葉一直由三十七樓飄到地面的那種。
  我和S,來到「京都影院」,看的是尾場,7點半;位於商業區大廈三樓的這家樓上影院,荒涼味似凌晨1點半。這裏上映的戲大都是外語片,不是拿獎無數,就是沒有人看,或者是拿了獎兼沒有人看的。我是有興趣看的。問題是,買手揀中進口翻譯宣傳排期上映,曠持日久,你夠進取的話,時間足夠你擇偶結婚懷胎生下一個七星仔;常人等不及,老早到BT領養。《Once》如是,我和S在影院入口,望着不日上映的《4月3周2日》海報,「看了沒?」「唔,在電腦看了」「唔,我也是」。況且,在電腦看,跟上影院也差不多,起碼這個影院如是。比百老匯電影中心還要小的銀幕。比我在大學上課的一些班房還要小的黑箱。十排不夠的綠絨椅陣,每排八個座位。我們已然坐在第三排,感覺,兩隻手臂拉長一點,就只一點,便可以環抱畫面。我記得電視台訪問狄娜閏宅,她的私人影院,比我現在身處的這個豪華寬敞。星期三晚上,放映院內,周圍有一對沒有事幹的老人夫妻、幾個對「散發文藝氣息」這個描述大概會樂於接受的自傲青年。
  戲是OK的。影評,沒興趣寫,也不會寫。只能說,你要BT,我不會說你是浪費時間。
  (慚愧。其實,我只記得,和S在看戲前吃晚餐;S突然說,他跟在韓國男友分手了。「是緣盡了吧。」S跟我說。我一時望着窗外馬路,想不到怎麼反應。在這個陌生地方待那麼久,聽到這種如此貼近生活層面的話題,還是反應不了。)

2008年5月1日星期四

爆笑嬰兒


凌晨一時十分,電腦旁的手提電話突然痙攣。來了個短訊:「還未睡嗎?」
  「嗯」,一字短訊回答。手指不夠靈活,也不好意思補充說,夤夜其實還在YouTube上看laughing baby。十秒後,一個電話。
  「嗨嗨!」電話的另一端是T。
  「怎樣了!很久不見!」
  「很久不見了,還好?」聽得出T是深夜裏邊走路,邊說話。
  在這裏我認識的日本人中,最正常的,算是T。正常是指,沒有想過繼續賴在研究院、對西洋人或文化沒有強烈興趣、也沒有那種令人窒息的乖(真的,在這間大學,經常會踫到那種乖得、生性得令你想吊頸的那種人);換言之,T是一個基本上和留學生沒有什麼緣份的土產大學生。
  我很好,很好。「工作還忙嗎?打工仔一族,生活怎樣了?」我問。T今年畢業,三月尾才搬到東京去,一個人住。我認識好幾個,和他一樣讀經濟、金融的,今年三月畢業後,都到東京打工去。之前他說,在東京找的房子,和這裏同樣大小卻貴了足足一半,要六萬元。我到過他這裏的狗窩,玄關的氣窗、單頭煤氣爐、四面雜物剪裁後剩下一小片破落灰色石屎牆,斗室中,人差不多是最礙地方最不應該存在的東西。當時在腦中比對的,是二、三十年前廉租屋擠迫戶的光景。
  要說是和他的緣份,應該是,他考進了日本的匯豐銀行。名義上,我現在是他的遠房顧客。T說:「工作?剛完了。」我聽得出那邊街道的空洞,偶爾背景還隱約發出不知是屬於自動門還是火車月台的叮叮聲。他說明天還是這個星期,要做什麼簡報,和什麼上海來的同事什麼的討論⋯⋯我聽得出大概,只怪背景聲音摻進我們的對話。雖然我已一指按穴,毒啞了屏幕中還在笑着的瑞典嬰兒。
  不是每天也是這樣吧。「不不不,今天是特別的,平時還行,不那麼忙的。」
  我便問,平時什麼時候下班。「也不怎麼,九點便可以放工。」
  九點?見人講人話,我盡量掩飾自己大鄉里的身分,深呼吸一口氣,把自己代入或盡量塞入日本工作文化中,落力地給予贊同。「九點?還好啊。起碼不太差吧。」
  「不過平時是七點半上班哦。」他是看穿我這個老襯底而跟我開玩笑,還是毫無機心地做資料補充,電話中的語氣,到現在回想,還是拿捏不準。
  這一招回馬槍,我是哈哈哈的避過去。你還是享受吧?「也是,也開心的。」
  我跟他繼續寒暄,說說自己英語會話老師當不成(「也是的,又不是金髮」),也報告了我和他都認識的留學生最近近況:P仍然是隱蔽青年,R又回去了比利時家鄉一個星期,今個禮拜黃金周又再和朋友去鹿兒島玩幾天。說怎也要到東京探他,又不過他那麼忙,到了東京也找不着──循例的前後兩步舞。他說:「沒問題啊,我隨時可以,九點後。」「那,除了喝酒,還可以做甚麼?」「哈哈,也是。」
  朝七晚九的「全力投球」生活,我腦中兀自想像,會是怎樣的經驗。是好是壞,我也說不清。「怎也好,你開心就成了。」「唔,我也算是開心的哦。」我問他黃金周長假拿得了沒有,他說還是待在家中準備考什麼資格試。「怎也好,你開心就成了。」「怎也好,你開心就成了。」像極跳線唱機。
  「哈哈,說『開心』,你聽了那麼久,還是聽不出來嗎?壓力還是蠻大的⋯⋯」
  「哈哈,那麼你剛才跟我說的,是習慣了對上司說的東西?還真日本人,哈哈⋯⋯那你要每朝叫口號不用?」
  「不用不用,幸好是外資公司。哈哈哈⋯⋯」
  跟這個laughing baby道別,還是把電腦聲浪回復,貼着屏幕,讓YouTube的真貨,給我沖一沖喜。